温濯枝停在那里,她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破解幻梦之潮的关键是找到对方的记忆锚点,然后再进行破解。
通俗点来说,就是在幻境中完成回忆中未完成之事。
但她一开始在做什么?她在破译摩斯密码。
对于雪鸢来说,摩斯密码完全是她认知以外的东西,就算是好奇,她也顶多只会好奇这些点和短杠是什么。
而不会像现代人一样,知道它是某种密码,每一个组合背后都对应着各个字母,暗藏着不能说出口的话语,值得去探究。
这些雪鸢都不会知道。
所以她对于摩斯密码,应该只有个淡淡的印象,再加一点当下一闪而过的好奇。
摩斯密码并不足以成为雪鸢的记忆锚点。
而刚才那一幕,应该是温濯枝误打误撞,解决了第一个记忆锚点。
所以说,在温濯枝的幻境里,有两个记忆锚点。
第一个是她一意孤行选择积瑞宫,却没有与家人陈说心结的遗憾,以至于在积瑞宫修行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温濯枝看着眼前隐于山林里的萧瑟小院。
那对于雪鸢来说,在这间院子里与古砚短暂的交谈中,又有什么未尽之事让她感到遗憾呢。
她抬脚往前,推开庭院的竹门。
*
程予看着陷入混乱的雪鸢:“怎么会这样?居然逃不出去?”
覃明香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温濯枝,呢喃道:“小师妹那会儿,根本没想到逃出去。”
陈泽若只是静静看着上边的两个画面,沉默不语。
几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的想法都十分默契统一。
温濯枝葬身大火前的遗憾,一定不是未能逃生,而是其他的东西,其他比她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那边的看台上,燕行回想起第一次正式和温濯枝打照面的场景。
就在十天之前,这个家伙发现自己被人监视了,二话不说直接将他的面具打落,一把“噬玉”在她手里,威力并不比在祖师爷手中弱。
非常雷厉风行,行动干脆的一个人。
燕行回想到第一回中,大火降临前的最后那个画面。
那时的温濯枝在做什么?
燕行回其实在第一回便隐隐约约猜到了。
温濯枝要去把那些即将在灾难中毁掉的所谓“数据”,完好地保存下来。
而她的记忆锚点,她的记忆锚点,就是未能完成这件事。
“需要在最开始,就去到那个仪器面前。”
但雪鸢身临其境的雪鸢,思绪已经完全跑偏。
人遇险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逃生。
雪鸢想法没错,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温濯枝此人与常人不同。
*
温濯枝与古砚面对面坐着,她看着眼前优哉游哉喝茶的老乡,叹了口气:“祖师爷,你觉得我一个怎样的人?”
温濯枝问完,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端起一杯茶,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回应。
古砚喝完这杯茶,慢悠悠地将茶放下。
他笑了一下,偏头看着自己从前的住处:“你觉得这处院子怎么样?”
温濯枝:……
又开始人机复述了。
她将手放下,双手握着茶杯叹了口气。
“虽然破败,但仍能看出往日清幽宁静,祖师爷不愧是祖师爷。”
古砚:语气有点耳熟怎么办?
他咳了一声,说出了与之前不一样的话:“事关宗门甚至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小道友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温濯枝双手往石桌上一叠,神情严肃坦率:“既如此重要,那我为何要离开?”
对于她的话,古砚没作什么表态,只是和前边循环一样,将关于魔物,极寒之地,几位长老的事又复述了一遍。
很好,又试探失败了。
温濯枝咬咬牙,觉得这幻境实在是不给人留活路。二长老这个老登不会是奔着把她搞死在里面去设计这个幻境的吧?
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
其实她猜得不错,二长老的本意是要把她困死在幻梦之潮里。
但在擂台赛上动手脚,让温濯枝死在所有人面前,丢的可是他二长老和天剑门的脸。
所以他收着气力,只是多增设了一个记忆锚点,加了温濯枝那边的难度。
但由于对温濯枝“祝灵宫废物”的刻板印象,二长老并没有检查雪鸢那边的幻境。
这个温濯枝和她师父,到底是何方妖孽!
也是很大岁数的人了,但二长老一想到在古砚温濯枝师徒二人这里吃到的瘪,就觉得胸闷气短,恨得咬牙切齿。
他坐在席位上,闭了闭眼,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继续面无表情地看比赛。
雪鸢那边的情况十分糟糕,她已经走进了绝境,在昏暗逼仄的小空间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燕行回原本一直关注着温濯枝那边的动向,再一看雪鸢那边,觉得雪鸢的状态已经不大对劲了。
他眉心微蹙,狐疑道:“积瑞宫向来以‘静’著称,雪鸢就算被环境影响了,也不该这么浮躁才对。”
衡原点头:“不错,现在雪鸢的状态就像一个毫无灵力普通人,完全不似修行者。”
燕行回皱着眉,透过雪鸢的眼睛,闪烁着星星点点灯光的一排排仪器。
“她不应该想不到才对。”
她不应该想不到才对。
一直垂眸静坐的谭霁脑海里回荡着同样的话。
他的徒弟他最清楚,她不应该被环境击垮才对。
可晃动的画面,微微发抖的双手,毫无章法地乱窜,都预示着雪鸢已然惨败。
谭霁抬眸,正巧与望向他的燕行回对上视线。
两人先前没什么交集,但作为天剑门的长老,燕行回自然有了解过这位四长老。
视线两相碰撞,燕行回率先微微点头以示尊重。
谭霁没有回应,他移开视线,拢了拢袖子,作势要起身。
突然,燕行回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四长老此时出面,可是对温濯枝不公平啊。积瑞宫的弟子,难道需要师父出面替她主动认输不成?
话音刚落谭霁就顿住,他将视线重新放在燕行回身上。
燕行回朝他勾唇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挑衅意味十足。
谭霁淡灰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竟真的没有再打算起身。
燕行回心里嗤笑,真是不让人意外。以“水”著称?“水”可没有这么虚伪。
在积瑞宫席位旁边就是祝灵宫,程予只关心自家师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第二个记忆锚点到底是什么。
“人不聪明就别想了,你要相信小师妹。”
覃明香给温濯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坐着自己的大腿,靠在自己肩膀上。
“还有你也是,别替小师妹着急了,我们现在要想的应该是比赛结束后,宗门内外那些好事之徒的发难。”
陈泽若一下就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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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是真没法子,主要是我们也不知道小师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结果马上吃了覃明香一记眼刀。
陈泽若讪讪闭上嘴,她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干嘛凶我……”
几人愁容满面,一筹莫展。
温濯枝不知道因为她,几位师兄师姐已经操碎了心。她还在跟祖师爷老乡扯皮。
“若是极寒之地防线被破,魔物入侵,到时还是势必仰仗祖师爷。”
很不走心的奉承,温濯枝连头都没抬,游离天外般看着眼前茶杯上漂浮的茶叶。
古砚:“我虽精通五行,你们也不能事事都仰仗我……”
温濯枝抬头,听他继续说:“你们要学会独立解决问题的方法。”
温濯枝:……
多么耳熟的语气啊。
温濯枝没忍住笑起来。
她曲起手指,弹了弹茶杯边缘。
嘴里随便嘟囔了一句:“精通五行……”
她眨眨眼,玩耍的小动作顿住:“五行?”
古砚不明所以地看她:“有问题?”
温濯枝不理他,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思维往下说:“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别对应五种……”
她没把话说完,眼神一凛,立马站起身:“走,开门去。”
古砚:?我是主人你是主人。
按照之前的对话,温濯枝没有再进行其他的试探。
再次将火炉提起,温濯枝低头,看到了埋在炭火中却不染一缕火焰的黑布。
“为什么这布埋在炭火里,却没有被大火吞噬吗?”
古砚向里伸的手一顿。
温濯枝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它是‘水’吗?”
原本在耳边微微吹响的风停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树叶立在半空,古砚弯着腰低着头,手停在半空。
整个世界被绝对的寂静笼罩,静得温濯枝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静得有些可怕。
温濯枝等着,没有再等来带有“咔咔”的诡异声响。
是了,她猜对了。
雪鸢在乎的,除了家人,不就是积瑞宫吗?或者说,她那个看起来十分不解风情的师父。
但鉴于这个天剑门立派者就是不解风情的理工男,他会吸引招揽到同样的人也不奇怪了。
这次的画面散去不再是流沙,而是散成一颗颗水滴,迅速聚向空中。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温濯枝渐渐感觉无法呼吸,水珠开始在她的鼻腔处聚集。
眼一眨,周围幻境尽数溶于荡漾水波,眼前是波光粼粼的蓝色,温濯枝漂浮着,她回到了最初的那片潮水。
她屏住呼吸,不远处有一道光门,穿过光门就可以离开幻梦之潮。
她调转方向,伸出双手向前划去。
耳边全是潮水缓慢流动的声音,整个世界寂静沉闷,五感封闭,有种丧失在宇宙间的空洞和恐惧。
温濯枝嘴里吐出几串泡泡,就要穿过光门。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闷闷的“咕噜咕噜”声,在这个律动规律的世界里格外抓耳。
温濯枝动作一顿,两腮鼓起,有些艰难地向声音传来那边看去。
一阵阵水波朝这边送来,温濯枝的身体在水中上下荡了荡。她眯起眼,很快就看到了波源。
大片白色的衣布在水中飘荡摇曳,腰带飘散,仿佛九天神女的翩翩衣诀。
但衣服的主人,正紧闭双眼,在水中胡乱挥舞着双手,拍出层层水波。
温濯枝立马调转方向,朝雪鸢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