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启微市的冬天格外的冷,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两三天。
江浔和江翎疯了一般找了陈乱整整三天,没有任何收获。
陈乱在离开前几乎断绝了所有找到他的可能。
手机号办理了停机,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注销或者隐藏。
军校方面表示陈乱前阵子因为上次污染区实训的感染事故申请了病休,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工作也全部交接完毕,归期未定。
乌宁和周沛只收到了陈乱的一条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联系不到他的话也不要担心的短信,再发过去消息看到的就是用户已注销。
甚至江浔和江翎托人违规查询陈乱的车票或者航班信息,也一无所获。
家附近街道的监控摄像头显示陈乱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进了一家商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甚至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江浔和江翎会通过街道摄像头找他,在进入商场前还回头远远地朝着摄像头望了一眼,随后他的踪迹就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
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但江浔和江翎的休假结束了。
他们必须归队了。
而陈乱此时其实还没有离开启微市。
他在城港区的爱心之家待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早上,霍临开回来一台黑色的越野车——开到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最常见的型号。
“钥匙,拿好了。”
黑衣红发的alpha从车上下来,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抛给陈乱:“油我给你加满了,后备箱里有水和吃的,还有应急药箱、修理工具箱什么的。能用到的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又摸出来一部新手机递过来:“还有这个,里面装了不记名电话卡,有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姐。”
陈乱接了钥匙和手机,站起来拖过行李箱:“那我走了。”
“去吧。”
霍临弯着眼睛笑起来:“出去散散心是好事,正好也养养伤,休息休息。这几年也辛苦你了。”
“嗯。”陈乱点点头。
脑袋被轻轻揉了一把。
霍临勾着唇角:“明明是出去玩的,怎么你搞的像是逃难一样。出去就什么都别想,专心玩就是了,嗯?”
“好。”
雾灰色的眼睛向上弯起来一个细微的弧度,摆摆手上了车。
霍临在车窗外俯身过来,轻轻拍了拍车
身:“一路平安。”
小巷里响起一阵引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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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车子穿过狭窄而拥挤的城港区绕过遍布摄像头的主路出了城。
城外一片寂静而空茫的白陈乱驱车上了公路看着笔直的道路却有些茫然。
去哪里呢?
他自我放逐一般逃离了他熟知的一切想要独自一人静一静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那些是对是错他自己也分不清的关系但他还能去哪里呢?
空荡荡的手腕和胸口让陈乱无时不刻在感到不适应他在原地怔了片刻一直到另一台车从旁边呼啸而过。
回过神的陈乱看向前方平坦的公路终于重新启动了车子。
不管怎么说先回家看看吧。
回s17看看。
二百多年来人类从未停止过对污染区的清理和对地面的重新建设。
所以各州之间都有安全的公路道路互相联通。
陈乱规划好路线一路上累了就找地方休息乏了就下车透透风困了在车里睡一觉晚上在路途中的服务区过夜第二天一早就重新启程。
他如同一只不能落地的无脚鸟风雨无阻地朝着他的来处归去。
数日后陈乱抵达了斯坎普尔。
几年过去斯坎普尔的市区建设得更好了连基地纪念馆的周围设施都翻新了一些。
而陈乱重新站在那座信号塔下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一切。
场馆里的人依旧不算很多。
陈乱通过电梯回到地下站在那些本该无比熟悉的街道和建筑面前却恍惚之间发现那些记忆已经开始被时间磨损得模糊而久远了反而是来到这里之后一年又一年的回忆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昏暗的地下街区变成了地面上满目华灯的城市
潮湿的地下训练室里的记忆被军校里宽阔的训练场取代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属于过往的岁月的面容也逐渐模糊成一张张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的笑脸。
而现在陈乱站在旧世界的道路尽头回望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已经来此世间这么多年。
他的名字被一届届学员熟知而那些学员也一如很久以前那群年轻的生命一样带着陈乱教给他们的一切去继续守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美好世界。
他并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也并不是一个孤身飘荡无从落地的旧世界的灵魂。
所有学生都会记得
军校曾
经有一位极为出色的教官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优秀的机甲驾驶员。
他叫陈乱。
于是在无风的地下公墓里那座依旧沉默静立着的白色石碑脚下陈乱终于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与碑上那个空白的相框对望手指轻轻擦去名字上的一点浮尘。
在透明的穹顶投下来的一束光线里过去与现在于站在那束光的落点里的陈乱身上交汇和解最终融成一片。
平静而稳定的心跳声里陈乱那双透灰色的眼睛缓缓向上弯起来。
你好陈乱。
再见陈乱。
而后他起身离开朝着有风也有光的出口走去。
只要搭乘电梯继续往上走穿过这片过往一般的黑暗就能见到明媚的天光。
陈乱来到这里见证这里也会继续向着未来走去。
回到地上展厅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金灿灿的斜阳从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
临近闭馆展厅里的游客逐渐变少。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往一个巨大的照片墙上增加新的照片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站在那面墙边上指挥着工作人员把照片在往左边挂一点。
陈乱啃着虫子蛋白饼
那个正在往墙上挂的大合照里陈乱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
搂着一堆汽水瓶子傻笑的王小豆
背着通讯箱的安永年
跟丈夫手牵手朝着镜头比心的吴天欣
端着大茶缸子的老七叔
以及站在众人之间被姜鸣鸣搭着肩膀的、自己的脸……
早已如同那张照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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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往事呼啸而来。
等到眼前有一个人影靠近过来陈乱才发现他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你……”
面前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声线。
陈乱有些匆忙地擦了擦眼睛抬眼看去。
是刚刚那个穿着干练的女人。
“……不好意思。”
陈乱揉了下酸涩的眼睛看着女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而眼前的女人仔细端详着陈乱的脸又回头看了看照片。
“你跟他长得很像。”
“是的我是他——”
陈乱看着照片里那张属于过去的陈乱的意气风发的年轻的脸灰色的眼睛向上弯成一道波光粼粼的弦月:“我是他的……后人
。”
“难怪我也是他们其中一个的后人。既然这么有缘认识一下吧。”
女人笑起来朝着陈乱伸出手:“我是洪令曦。”
“也是这座纪念馆的所有人。”
那天陈乱跟洪令曦在纪念馆外的一座咖啡馆聊了许久。
陈乱才知道原来当年老七叔真的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并且在那之后收养了许多小孩一直活到九十多岁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晒着太阳带着笑容离开。
而当年他收养的那批孩子仔细保存了老七叔留下的所有东西。
再后来那些孩子的后人代代流传至今已经在尤明里克洲建立起了庞大的产业。
时隔漫长的岁月陈乱终于知晓了老七叔的名字。
原来他姓洪他的名字叫洪德明。
他的老家在明翠洲与尤明里克洲的交界处、白龙雪山脚下一座名叫石溪镇的小镇上。
胜利后的第十年雪山解禁。
十几岁就离家的洪德明在八十五岁那年回到了故乡安然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十年。
而洪令曦也在聊天中将陈乱提及的那些桩桩件件与洪德明留下的从未对外展示过的回忆录一一对应因此更加确定了陈乱的身份。
因此当陈乱提出希望到洪德明的墓前祭拜时洪令曦没有拒绝。
当年祖辈保存着的那些遗物很大一部分并没有在纪念馆里展出洪令曦相信陈乱也会对它们很感兴趣。
同一天身处明希洲刚结束一次清剿任务的江浔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小九九:你让人一直关注的s17基地那边有消息了。】
【小九九:[图片]】
【小九九:是他吧?】
江翎同样收到了消息。
没过去几分钟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同样形容枯槁而憔悴的兄弟两个看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背影需要紧咬着牙才能控制住泛红的眼眶里一阵阵漫上来的酸涩。
“怎么说?”
“去找他吗?”
“……”
江浔的手指在照片里陈乱的身影上轻轻摩挲过去。
半晌后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不。”
“再给他一些时间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屏幕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发涩的声音带起一声苦涩的轻笑:
“他现在可能也暂时并不想见到我。”
而陈乱在远隔千里的另一边重新启程目的地是白龙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