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去年终于换掉了那台略显骚包的银灰色轿车,但现在开的这台黑色轿车依旧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众所周知,周老板除了跟乌宁陈乱在一起的时候会吃路边摊,其余时候从不凑合。

    车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是清新酸甜的花果味儿,跟陈乱平时总喜欢吃的水果糖味道有几分相像。

    乌宁坐在副驾玩手机,陈乱坐在后排打瞌睡,周沛缓缓启动了车子。

    ——他们三个出来,司机永远是任劳任怨的周老板。

    这些年周沛依旧没有新的恋人,一股子要当孤寡老人的意思。

    周家人催了一遍又一遍,但无奈现在周氏集团的掌权人是周沛,他不想,谁也拿他没办法。

    豪华轿车坐起来很稳当,陈乱靠在车门边上,打开了些窗户,湿润的微凉雨气便流了进来。

    发给江翎的消息没回,陈乱握紧了手机,默默地拆了一颗水果糖含着。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雨刮器在车窗上画出两片短暂的清晰的扇形,又迅速被雨水吞没,于是映在车玻璃上彩色的霓虹灯光也被扭曲,随着蜿蜒的雨水融化着流淌下去。

    车里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周沛推了下微微滑落的眼镜望着被雨水冲刷得黑漆漆的路面,莫名地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最近太累了吧。

    他想要打开音乐,手指刚刚触及旋钮,却听到车内广播突兀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滋滋——”

    【……紧急插播一条消息:极光区南环路附近突发荒化事件……】

    【……请广大市民暂时不要靠近……】

    “滋啦——”

    汽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急刹车让车里的三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一下,正在补妆的乌宁被这一出搞得涂歪了口红,正有些疑惑,一抬头却看到了周沛有些苍白的脸色。

    仪表盘的蓝色微光在周沛的镜框下方照出一道亮色的弧线,同时也将他的唇色晃得青白起来。

    乌宁看到周沛的眼神闪了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着,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小景。”

    车内响起来周沛有些沙哑的嗓音:“小景还在南环路。”

    他将车停到路边,拿出了手机给周景打电话。

    一次、

    两次

    三次。

    无

    人接听。

    乌宁看着周沛有些泛白的指尖,试图安慰:“你先别着急。可能只是喝多了睡着了呢,只是在那边街区,不一定在酒吧附近。他不接电话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后脑子没嘴快地秃噜出来一句:“那什么,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嘛。

    ……好像这也不太像能安慰人的话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吧?

    周沛被乌宁不像安慰的安慰搞得噎了一口,握紧了方向盘:“我得过去看看。

    就算是真的喝醉,也起码把他带回家。

    他再混账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越来越密的雨幕里,车子掉了个头穿过乌沉沉的夜色。

    而陈乱垂眼看着依旧没有回复的江翎,口腔里的那颗糖被“咯嘣一声咬碎。

    没猜错的话,江翎这个时候应该在荒化事件现场吧。

    密集的雨水从黑压压的云端砸落下来,将红色的汽车尾灯晕开成一片,同时也将城市另一端的直升机的舱门砸得噼啪作响。

    江翎握着滑索利落地从机舱里跳下来,落在天台上。

    刚刚接到报警,南环路一家酒吧里出现了疑似荒化病患者,已经造成了伤亡。

    群众已经疏散,带队的小队长立刻带着小队成员们还有江翎这个预备队员来到现场。

    此刻头顶是雨幕,脚下踩着的就是这家酒吧的露台。

    楼层不高,只有三楼。

    楼下的大门口已经有轻型城市机甲正在待命。

    远处的警戒线外除了闪着红蓝双色的警灯、鸣笛着的警车,还聚拢了一圈围观人群,有的还举着手机,民警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离。

    无论是哪儿、什么时候,都不会缺看热闹的人。

    硕大的雨点砸在头盔上,也将覆盖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一双锋利的浅琥珀色眼睛的面罩浸湿,呼吸间都是潮湿而冰凉的水汽。

    “第一次跟队巡逻就碰上荒化事件,也不知道该说你这运气好还是不好。

    耳麦里传来小队长的声音,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扬了下手:“跟好了别掉队,保护好自己。

    江翎随意朝闹哄哄的楼下瞥了一眼,拉好护目镜,跟随队长从露台门进入了楼内。

    据报警人称,他在上卫生间的途中由于醉酒,脚步不太稳当,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抱着洗手盆呕吐的年轻男性,来不及道歉就被一股巨力推到在地。

    他刚要发火却看到对方眼球上出现了不正常的黄斑手指节也在推搡他的时候出现了异常的凸起很像荒化症状酒都吓醒了大半儿立刻跑了出来报警。

    而此刻的酒吧里除了依旧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到处都是被慌乱疏散的人群撞倒的桌椅酒水地面上滚落的零食水果和着酒水被踩成一片粘腻。

    大厅内没有异常。

    小队长比了个手势带着几人围向后方的那一排包厢。

    远离了依旧响着音乐声的大厅昏暗的走廊里某间包房里传出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也被放大。

    空间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道。

    打在前头的队长抬手止步手指微微扣紧了板机压低了身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昏暗的房间。

    几名队员立刻分散呈扇形围拢过去。

    越靠近那种令人脊背发寒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起来。

    透过走廊渗进去的光线江翎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看到了躺出来的两只失了血色的青白色的脚猩红的暗色在地毯上洇开蔓延。

    包厢里绚烂的彩灯还在旋转洒下来一片又一片光斑也将里面的景象照亮。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歪倒着的沙发上喷溅状的深色痕迹。

    一具男尸仰面躺在满是碎酒瓶的茶几上被打开的胸腔空荡荡地敞着灰白的眼睛半阖着看向门外。

    蓝色的光斑从他脸上晃过去几分熟悉。

    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里江翎来不及细细回忆喉头就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胃里开始翻涌不得不立刻移开目光压住那阵反胃。

    而那个佝偻着的黑色影子、房间里唯一的活物正背对着门身影还能大致看得出来人类的轮廓背上却已经生长出来嶙峋的骨刺戳破了衣服顶出来此时正匍匐在包房的角落里啃食着什么东西。

    暗色的粘稠液体流淌出来几乎在地面上汇成了一个浅洼。

    小队长屏住呼吸抬手准备突击。

    持续不断的咀嚼声却停顿了一下。

    在晃动的光线下那颗已经开始变形的、长出了怪异的鳞片和骨质角的头颅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抬起

    “砰——”

    走廊里响起一声突兀的枪响而后立刻变得密集。

    那道黑影嘶叫一声猛然拧身长得诡异的双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轰然撞碎了窗户的玻璃攀着窗台迅速向外攀爬

    向顶楼的露台。

    “b组注意目标已经接近露台。”

    耳麦里传来小队长沉稳的声音朝着身边的队员扬手:“追。”

    外面潮湿的雨气通过破碎的窗户涌进来江翎转身要走掠过窗外的轻型机甲的探照灯一晃而过也将房间里彻底照亮。

    江翎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躺在门口露出一双脚、隐在阴影里的尸体在惨白的灯光下暴露在江翎的眼前。

    被掏空扯碎了的胸腔正血淋淋地敞开着半张脸被啃食得看不出样貌另外完好的半张脸凝固着惊恐的神色与记忆里多年前那张江翎深恶痛绝的脸逐渐重合。

    他的喉咙滚了滚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开始凝固。

    “杨旗。”

    他再次忍着胃部翻涌起来的不适感抬眼环视整个包厢。

    不算大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江翎的目光一一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

    是周景的那几个狗腿子。

    独不见周景。

    所以刚刚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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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

    一个荒谬的想法从江翎的心头漫涌上来

    哈。

    不可能吧。

    “江翎?你在做什么!”

    耳麦里传来队长的喝声:“跟上!”

    江翎掐了一把手心哑着嗓音按下耳麦:“收到。”

    两分钟后那些荒诞的疑云在江翎跟着队长回到露台上看清那个暴露在照明弹下的影子时彻底散去了。

    蜷缩在露台边缘的小仓库墙角的那个扭曲的身影的确是周景。

    但又已经不是周景了。

    已经扭曲变形的脸已经长出虫子似的口器逐渐生长出虫类节肢的四肢扭曲着攀在小仓库的墙面上。

    而那双浑浊的眼球不正常地凸起着只余下兽类似的混沌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江翎在队长的命令之下举起了枪。

    隔着轰响着的雨幕江翎与那双已经失去神智的眼睛对视。

    周围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幼时的记忆伴着潮湿的雨气呼啸着将他淹没。

    被丢在垃圾桶里的书包被塞满垃圾虫子死老鼠的桌斗……

    昏暗的小巷里他和江浔被推搡着撞向冷硬的墙随之而来的是落在身上的拳脚和层层叠叠的恶意的尖笑……

    他们反抗过但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围堵……

    母亲不在了外祖

    一家被牵累还在扣押调查当中。

    江永庭忙着四处逢源弃他们于不顾。

    那些潮湿的夜里两只孤独的小兽互相处理着伤口在佣人也散尽了的空荡荡的偌大宅院里依偎在一起望着黑沉沉无星无月的夜空。

    “江浔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那个时候的江翎使劲抹了一把猩红的眼睛这样讲。

    “江翎开枪。”

    那些漫涌上来的时光在越来越大的雨声里被队长沉冷的声线撞碎。

    江翎

    开枪。

    alpha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板机上。

    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扯碎的荒谬感从胸腔里挤压上喉咙以至于他几乎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哈。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算什么!?!!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周景!

    可他明明就他妈的该死的就是他妈的周景!!

    眼前这堆没有神智的烂肉让江翎挤压着的那些恨意都像是悬浮在了半空里无处安放激得信息素都开始不稳定地四处乱撞。

    江翎使劲咬着舌尖压着喉头里翻涌起来的不适。

    那不是周景那只是一个被该死的荒化病完全摧毁了灵魂和肉丨体的可怜又可恨的荒谬造物。

    那根本

    ……不是周景。

    而他和江浔

    永远也等不到一句真诚的忏悔和道歉了。

    永远不能。

    呼啸的风声雨声里

    “小景!!!”

    “小景——————!!!!”

    他微微侧头回望。

    漆黑的夜幕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远处穿过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来脚下一软几乎是跪坐在了污水横流的雨地里衣服凌乱眼镜歪斜仰着头露出明晃晃的一张惨白的脸分不清上面是泪水还是雨水的脸庞几乎被铺天盖地的雨幕融化掉。

    风扯着雨幕将他的身影撕成千丝万片。

    男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隔着风雨与他遥遥对望灰色的眼睛被雨幕融成一片温和的雾气。

    江翎知道他一定认出他了。

    “江翎。”

    耳麦里再度响起队长的声音。

    雨幕之下是两位哥哥

    夜色之上是两个弟弟。

    呼啸的风雨声中突兀地炸起一声惊雷一般地巨响。

    “砰——”

    灵魂飞溅

    命运殊途。

    耳畔似乎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随后是一片寂灭一般的白色空荡。

    江翎放下枪滚烫的枪管冒出一丝轻烟。

    “队长。”

    “我申请休假一天。”

    “请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