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背吧,哥哥。”

    最先开口的是江浔。

    他越过了几人径直走到陈乱身边,伸手去接陈乱背上的箱子:“看起来很重。”

    巨大的箱子不协调地横斜过来压在陈乱的腰背上。

    像背了一口棺材。

    “是很重。你确定你可以吗?”陈乱很轻松地把箱子卸下来,手臂和肩上漂亮的肌肉并非鼓胀成虬结的球状,而是拉出了一条形状优美而不失力量感的弧。

    “嗯。”

    江浔应了一声,抬手去拎——

    没一下子拎动。

    他愣了一下。

    “要不还是我来?”陈乱抱着手臂,弯着唇角好整以暇地朝他笑。

    “我来吧。”后面的秦阳上前伸出手:“在学校我经常帮陈助教搬东西。”

    “不用。”

    江浔立刻将手里的背带收了收,暗沉沉地看了秦阳一眼,用了些力气把箱子甩到背上。

    沉重的箱子甚至压得他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下,肩膀也立刻酸痛起来。

    他轻轻蹙了一下眉。

    可是陈乱刚才明明看起来很轻松,他们之间体力差距有这么大?

    “这样背不对。真要上战场,走不到任务点人都累死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一只手伸过来勾上他肩头的背带。

    陈乱走到江浔背后,调整了一下箱子的位置。

    压在肩头的沉重感立刻减轻了许多。

    而陈乱拍着箱子,又走神了。

    以前他也没少帮姜鸣鸣背枪,开机甲的时候就用机甲背,不需要开机甲的时候就人肉背。

    他第一次自告奋勇要帮姜鸣鸣背枪的时候,后者是直接把枪甩到他背上的,那会他才14,差点被枪压趴下。

    那时候姜鸣鸣也是像他现在这样站在背后,一边调位置一边告诉他这样背不对。

    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哥哥?”

    前面传来江浔的声音。

    陈乱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抬手揉了一下江浔的头发:“没事,走吧。”

    几个人一起进了靶场,四个alpha背着陈乱悄默声儿地互相推搡了一路,乌宁捂着后颈坠在稍远一点的后面,开始羡慕走在其中毫不受到影响的陈乱。

    beta真爽啊!

    室外靶场很开阔,灿橙色的午后阳光洒在满铺着绿色草坪的缓坡上,坡顶有一个控制塔,坡下是两个枪架

    ,边上还有一排遮阳伞。

    对面是一大片空地,立着一些电控靶点,由控制塔上的工作人员进行控制移动。

    乌宁把护目镜的墨镜层扣下来,叠着两条长腿舒舒服服躺到遮阳伞下的藤椅上,又喊了员工去拿点饮料,弯着红唇朝陈乱几个人懒洋洋地摆摆手:“你们玩。今天全场消费周老板买单。”

    高等级alpha争风打架,她还是不过去凑热闹了。

    而这边的陈乱把江浔背上的箱子解下来打开。

    动作中手腕上的护腕带蹭了一下,上移了些许,边缘露出来一点红痕。

    帮忙端来弹药箱的秦阳刚把箱子放到陈乱手边,动作就顿了一下。

    空气中的沉香木味道浮动了些许,秦阳几乎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陈助教。”

    正在调枪的陈乱没抬头:“嗯?”

    “你手怎么了?”

    手?

    陈乱抬手看了一下,才注意到今天特意戴了遮手腕的护腕带歪了。

    他把护腕带重新拉好,掀起眼皮瞥了边上的江翎一眼,勾着唇角冷笑:“家里不听话的烈性犬咬的。”

    但注意到陈乱眼神的秦阳目光却落在了江浔脸上。

    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那个咬痕上残留的信息素应该是属于江浔的吧。

    陈乱还会认错人?

    他挑眉注视着江浔平静的眼睛:“哦。人型烈性犬。”

    而站后面听了个全程,正在穿戴护具的周沛凑上来,一本正经地推着眼镜:“我朋友开了一家犬德学院,要不送去矫治一下?”

    “有空操心这个,周大少爷不如先把周景的裤链子拴好了。”

    江翎转身坐下,张着双手搭着椅背,靠坐在休息椅上,浅琥珀色的眼睛暗沉沉的,跷着腿朝周沛扯出来一个张扬的笑,露出了唇下那颗尖利的犬牙,慢慢吐字呛着周沛:“让他少出来祸害人。”

    周沛:“。”

    周沛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

    身上又开始冒出绿惨惨的怨气。

    于是不止是嘴上,空气里的信息素也开始打得好不热闹。

    而陈乱还在思考。

    他只听说过猫德学院,从那里出来的都是给撸给抱给亲亲的有猫德的好猫咪。

    至于把某只变得给撸给抱给亲亲开始富有犬德?

    想到家里天天恨不得24小时挂自己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大型粘人动物,陈乱扯了下嘴角。

    ……那还是

    算了。

    空气里的信息素还在互相扯头花。

    陈乱感受不到。

    他自顾自地穿戴好护具,架好枪,回头远远地朝控制台比了几个手势。

    周沛和江家双子看不懂。

    秦阳大概有印象,是教练们选靶位的手势。

    好像是移动靶?更具体的就不太了解了。

    倒是坐在不远处正嘬着冰橙汁的乌宁坐了起来,把墨镜掀了上去:“嗯?你上来就选超远距离快速移动靶,还带干扰?不先放几个固定靶熟悉熟悉吗?

    “不用。陈乱地手指轻拂过枪身,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他了解这把枪,胜过其他任何型号。

    实际上基地的机甲师本不必学那么多东西,陈乱的枪法和格斗术全都是姜鸣鸣教的,包括她最擅长的重狙。

    姜鸣鸣还在的时候,陈乱只负责给她创造狙杀的机会。

    姜鸣鸣死后,陈乱就在机甲后的武器槽加装一套重狙炮组。

    她后来开不了的枪,他自己来开。

    就好像姜鸣鸣还在他身边一样。

    ——甚至当初跟霍临的那场比试,也是他自己要求多装配一套炮组上去的。

    陈乱几乎是随意地单膝跪地架枪,肩胛抵着枪托。

    漆黑而冰冷的枪身与他裸露在外的、在金橙色的阳光下显出一种温暖玉色的手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仿佛在发着光。

    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垂下来,目光沉静地投向前方的靶场。

    那双冽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刻意的专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向他吹来的风都仿佛在此刻都化作的透明的河流,而陈乱是流水中嵬然不动的一座静默的碑。

    没有回头,陈乱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修长手指竖起来,比了个简单的手势。

    远处因为距离几乎缩成一个点的二十多个靶点瞬间同时移动起来,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那些靶点动起来的瞬间,陈乱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调整呼吸,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进行瞄准。

    肩与枪托贴合处的肌肉瞬间绷紧,食指轻扣上了板机。

    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几乎没有间隔的、如同闷雷从脚下滚过一般的轰鸣声。

    黄铜弹壳不断崩弹出来落在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远处的靶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窜出一

    阵耀眼的红雾,随着风向上飘散升腾。

    直到连枪声的回响都彻底结束,靶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十五个目标靶点,七个干扰靶点。

    目标靶点全部精准命中,干扰靶点蹭破一点皮的都没有。

    连空气里正在互相推搡的信息素都凝滞住了。

    陈乱缓缓松开了扣着板机的手指,平稳地站起身,朝着靶场望了一眼,眼里逐渐漾出一抹笑意来。

    “还行,没手生。”

    没人说话。

    陈乱转过身,就看见边上愣了一排的人型雕塑,活像几只呆头鹅。

    而双生子看着陈乱还残留着一些锋锐冷意的眼睛,张了张嘴,默然。

    他们一直都知道陈乱的枪法很漂亮,只是从没想过,会这么强。

    但是,他可是陈乱。

    S17基地记录里最年轻的战斗教官陈乱,累积击杀荒兽数量最多,伤亡比最小的云刺小队的队长陈乱。

    而且这把枪……

    江浔和江翎的目光落在冷黑色的枪身上。

    非常眼熟。

    跟陈乱书桌上摆着的那只很爱惜的模型基本上一模一样。

    “怎么,想学?”

    陈乱朝江浔和江翎弯起眼睛,在发怔的二人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回神。”

    眼底那点仿佛是他们的错觉一般的锐利彻底溶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那样慵懒的、平和的笑意。

    “嗯。”

    “那先拿最基础的试试。”

    陈乱从枪架上拿下来两支入门型号:“我教你们。”

    一边的周沛看着亲自给双生子认真做示范、矫正姿势的陈乱,朝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乌宁酸溜溜地叹着气:“当初我想跟他学射击的时候,他是直接把我丢给了张教练的。”

    乌宁一口气把果汁喝到杯底,看都没看周沛一眼,呵呵道:“因为你菜。开了十枪脱靶九枪,唯一一个中的是瞄的4号靶位,误打误撞击中了7号。”

    周沛:“。”

    能不提了吗?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靶场也暗了下来。

    几人终于收了枪准备打道回府。

    期间江浔和江翎第一次开枪大遭滑铁卢。

    江翎勉强擦到个靶边,江浔直接脱靶。

    秦阳立刻暗戳戳连中几个十环炫技,紧接着就被陈乱一巴掌抽在后脑勺嫌他瞄个固定靶位瞄那么久,是打算毕业了去跟游乐场门口代打气球的黄毛抢生意

    吗?

    至于周沛。

    开第一枪就又没扛住后坐力,要不是陈乱手快帮忙压了一下,他脸已经要被飞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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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枪身砸肿了。

    靶场里开始混乱起来。

    江翎和江浔憋着一股劲儿要在今天打出十环,时不时的要陈乱指导。

    秦阳被陈乱戳着脑袋指指点点这里不行那里不好,想进舰队就重新加练。

    周沛……

    他活着就行,陈乱分神顾一下别让他手滑把自己给打死,剩下的就——玩去吧,开心就好。

    总之等到收场的时候,陈乱已经累得有点精神恍惚不想说话。

    感觉像溜了一天过了赏味期的比格。

    还是同时溜四条。

    几个alpha也感到疲惫——主要是精神上的。

    一下午高强度的1v3信息素对撞让几个人也都有点吃不消,于是回去的路上除了看了一下午好戏的乌宁,所有人都沉默得像鬼一样。

    路过大厅的时候,陈乱的脚步再次停下了。

    他熟练地转过走廊站到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前。

    那把枪躺在柜子里,枪托上歪歪扭扭的jmm三个字母倒映在陈乱眼底。

    他垂眼,额头轻轻在柜子上贴了一下。

    姐,我走了。

    江翎和江浔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

    jmm三个字母他们并不陌生,就在地下基地那片白色丛林里,云刺小队队长的边上。

    双子的目光同时落在的展柜下方的型号:AS-3507k。

    他们记下了。

    几个人在大门口准备分道扬镳,秦阳才瞧见了江翎不经意露出来的、被领口压住的颈侧。

    那里有一道红色的、规整的咬痕,其中有一个像是虎牙留下的、格外深一些的红痕。

    他记得,陈乱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右侧会有一颗很明显的漂亮虎牙。

    空气里属于秦阳的、似乎永远沉稳的沉香木味道终于燎起了一些火色。

    他抬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江翎看去,与江翎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撞个正着。

    而后者此时正亲昵地趴在陈乱背上,两条手臂分别环着陈乱的腰和肩膀,轻声跟他咬耳朵:

    “陈乱,今晚我可不可以到你床上睡?沙发睡得我腰疼。”

    轰——

    那缕火色终于燃起来了。

    alpha黑色的眼睛里有情绪翻涌起来。

    他们,

    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

    为什么江翎的脖子上会有陈乱留下的咬痕?

    为什么陈乱的手腕上有江浔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陈乱身上总是带着江翎江浔的味道?

    又为什么,

    会睡在……

    一张床上。

    秦阳第一次对自己之前所认为的陈乱只把他们当弟弟的认知有了动摇。

    以往他可以将陈乱身上出现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当作是共同生活无可避免的沾染。

    但当咬痕出现的时候,

    他发现他已经没办法轻松说服自己了。

    他牢牢注视着陈乱和那两个所谓的弟弟拉拉扯扯地上车,而陈乱的脸上带着的,是他在军校从不曾看见过的、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笑。

    那一点星火终于在空气里烧成了一片燎原。

    秦阳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喻小潭在走廊里朝他一边笑一边喊出来的那句话:

    你就打算这样把他拱手让人?

    alpha的手指慢慢收紧起来。

    他沉默着上了车,面色看起来依旧沉稳平静,却把油门一脚踩到了极限,发动机引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轰鸣。

    那天过后,启微市就陆续下了几场雨。

    熊熊烧灼了一个夏天的白金色太阳终于像是也淋了水一般慢慢暗淡下来了。

    蝉鸣声在不那么灼人的空气里渐渐稀薄、沙哑,如同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发出一些嘶哑无力的残响,最后在某一天彻底销声匿迹。

    天空变得高远而晴蓝起来,空气也变得清冽,有风从树木的枝桠间穿行而过,倏尔带下来一片早衰的叶。

    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向再次叽叽喳喳挤满了小孩和大人的文具店,空气里都是新鲜书页的油墨味道。

    夏天过去了。

    江家的双生子在陈乱这里赖了一整个暑假,只在报完志愿那天回了江宅半天,天刚刚擦黑就拖着行李箱重新站在了陈乱家门口。

    江翎的脸上还带着伤。

    说是没按照老头子的意愿报学校,跟老头打了一架。

    现在他们被老头停了银行副卡,无家可归了。

    陈乱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眉眼弯弯地问江翎这次打赢没,打不赢不许进门。

    江翎乐颠颠地说那当然,呲着牙笑得像个大孝子。

    军校开学的前一周,江翎和江浔收到了军校寄来的校服。

    同样尺寸的两套黑色学员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反射着银亮的金属光芒。

    同一天,已经提前到校的秦阳收到了级部发来的邮件。

    文件里需要他在新生开学时去给新任主课老师陈乱做一个月的班助,他所负责的班级名单里,赫然列着江浔和江翎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