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纽约,曼哈顿。
街道被玻璃幕墙切割出锋利的光影,车流在楼下日夜不息地穿梭。
宋熙禾回到了她熟悉的工作环境,在纽约政法界如鱼得水地发展起来。
处理各类案件的经验不断增加,委托人的信赖逐步累积,再加上缪心舒前夫家里的一点点影响力,她终于在这一座斗兽场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宋熙禾说声“请进”,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年轻的律师探进头来,说:“Miss宋,怀特先生请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怀特先生是这家律所的负责人,也是她的高中同学珍妮弗?怀特的父亲。顺带一提,虽然高中时代,她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但现在她同怀特一家的关系都还不错。
宋熙禾到负责人办公室时,面前的咖啡已经为她摆好。
怀特先生亲切道:“宋,我收到了你的请假申请,你要去中国?”
“是的,我要去参加中国律师的职业考核,再拜访一些商业上的朋友。”
怀特先生点点头道:“当然,没问题,我觉得你可以顺便休假一段时间,看看亲友。”随后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吧,也许你会感兴趣。”
宋熙禾看到封面上的名称时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挑高了眉毛。
“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可以好好思考。”怀特先生说。
宋熙禾收敛了表情,“我会的,怀特先生。”
晚上她回到自己刚买不久的小公寓里收拾行李,不可抑制地想起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最后她还是没有去参加孔泽新电影的首映礼。
首映礼前半个月,孔泽单独给发过邀请函,也在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过详细的日程安排。
宋熙禾一直在犹豫,或者说她在放任,等待一个她不能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回去还是不回去。
她期待命运给她一次指引,她暗自承诺将会完全遵从,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
首映礼开始前一周,她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但谁也没有告诉。
同一天,律所接到了一个重要案件,陌生的当事人是经人介绍奔她而来的一位地位显赫的富豪。
这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第一位有身份的慕名而来的大客户。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她听到自己说。
于是她拒绝了孔泽。
不得不说,有这个“正当理由”后,她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
孔泽只回复了“不必歉意,保重身体”,然后如她所愿,他们再没有联系过,无论是圣诞节、宋熙禾的生日、春节,亦或是所有可以成为借口的节日。
又过了一个月《失踪回响》在国内公映,据说票房口碑双丰收,很少有悬疑题材能做到大规模的影响力,其中包括不少对剧情的分析讨论,比如父母对孩子疏于照顾、游学夏令营机构等是否可信,让关注圈层不断扩大。
国内下映后,海外陆续上映,纽约也可以看到了。
那天冬日的积雪尚未融化,头顶的树木已然抽出春芽,她独自去电影院看完了这部电影。
孔泽饰演的是一位失去爱人的普通男人,他不认可意外的结论,暗中调查女友生前就职的游学公司,几次帮助女主人公避开致命危险,是个悲情又神秘的角色。
被他演绎得极具魅力,甚至给观众一种生活中的普通男人只要有点良心就都是孔泽的错觉。
影片后段揭开他身份时,孔泽用那双干涸的眼睛说“她带着我的未来一同离开了”时,电影院里一片抽泣。
温热的泪水也划过宋熙禾的脸庞。
她茫然地擦去泪水,才发现自己也不是铁石心肠。
这是她第一次看孔泽的荧屏形象。
回家后她无法克制地翻出他的所有作品,一步一步由近到远地看完了他的所有作品。
她忽然理解了追星的人,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念念不忘。
强烈的戒断反应让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那些片段,她甚至下载回了国内的社交媒体,高强度刷了一段时间后,但混乱的算法总给推送奇奇怪怪的负面新闻,潜藏的恶意与戾气最终让她又卸载了。
她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孔泽除了转发新剧宣传,从不发生活信息,但置顶的照片是一个印有开花仙人掌的漆封。
她时常要确认他是否更换了置顶照片,希望他不要换,又希望他换掉。
她讨厌被暗自牵动的自己,但这次不能卸载微信,她同韩律偶尔还有一些工作交集,韩律会请她帮忙给一些涉外案件的建议,当然这都算在她的实习经验中。
漫长的冷静期让她沉静下来。
孔泽不再闪现在她的脑海,却偶尔滞留在她的梦境。
*
三天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入境通道人流络绎不绝,玻璃落地窗暂时阻隔了江南盛夏特有的温热潮湿。
缪心舒早已守在接机口的显眼位置,一对上宋熙禾的眼神便会心一笑,迎上去拉过她的行李箱。
“不用,我没带多少东西。”
“让我尽下地主之谊吧。”缪心舒笑道,“路上累不累?”
“还行,一直在睡,全当补觉了。”
“那好,咱们先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缪心舒开心道。
车窗外的城市剪影飞速向后掠过,写字楼与街景在光影里不断交替。
宋熙禾靠在副驾上,手肘抵着车窗边缘。明明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再次踏足,心底却漫开一层久别重逢般的怅然。
“这次回来,你通知其他人了吗?”缪心舒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问道。
宋熙禾语气平静:“没有,等律协的面核结束再说。明天我就回杭城准备。”
晚上她住在了缪心舒的公寓里。
当初缪心舒回国只是为了散心,后来为了找个事情做进了自家公司,被激发出强烈的上进心,竟然待了一年多。看这架势,是打算回国定居了。为了更自在,她购置了一套江景公寓,不住家里了。
许久未见,两人开开心心地聊了很多。
缪心舒不避讳地讲着孔泽的近况,她知道宋熙禾想听却不想问,因为宋熙禾一次都没有打断过,也没有转移过话题。
他们两人间的事情,她劝是没法劝的。
“哦对了,李宇森不在琢演娱乐了,你知道吗?”
宋熙禾摇头:“没联系。”
“他利用职权,安排琢演娱乐和艺衍经纪购入大量素材这事败露了,素材库是他让亲戚代持的,包括音乐、平面、字体很多方面,几乎垄断了琢演娱乐在这方面的所有需求,还故意搅黄一些谈好的版权。”缪心舒说。
“琢演娱乐报警了吗?”
“没有,毕竟素材的事情比较微妙,也没有大的损失,而且孔老师那部剧的后期团队幸免于难,琢演娱乐处理得挺体面的,让他自己离职了。”
“哦。”宋熙禾淡淡地应了一声。
当初李宇森毫无悔改意图的时候,她提醒过韩律,估计韩律会让孔泽注意的,至于最后这件事如何被琢演娱乐发觉,宋熙禾没有兴趣继续探究。
转天下午,宋熙禾拉着自己的行李回杭城,如无意外返回纽约前她暂时都不来沪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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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曙光路的绿荫如旧,兜兜转转,她最喜欢的还是老屋。
上楼前碰到了邻居,邻居和善地问她是不是出差回来了,嘱咐她不要太拼,又问她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
宋熙禾笑了笑,随口应了几声,并未深思邻居为何以为有租客。
她单手拎着行李箱走上三楼,侧身转过狭小的楼道,从随身小包里翻找房门钥匙。
这把是备用钥匙,没用过几次,也没有钥匙扣,她常用的那把已经被当作礼物送出去了。
钥匙握在手中,正要对上钥匙孔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熙禾赶忙侧身让过门打开的距离,而门内的人正要出门,全然未想到有人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盛夏的夕阳在流转的目光中凝滞。
他们都未想到会在眼下这种情形下重逢,霎时的惊讶来不及加之任何掩饰。
“回来了?”
最先找回自己声音的是久经镜头考验的孔泽,他甚至调整好了声线,听不出一丝滞涩。
“嗯。”宋熙禾浅浅地应道。
她面色没有表露太多,但心中已经设想了一连串问题,如面对庭审那般预想、回答、推测对方的反应。
“先进来。”孔泽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开门,侧身让开。
什么都没有问。
老屋内的陈列一如当初,桌面地板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里很清静,我偶尔会来这边住几天,顺便打扫一下。附近住户的年龄都比较大,认不出我,只是有时被他们看到会说我和某个明星像。”孔泽像主人似的帮她拿来拖鞋,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怎么答?”
“我说好多人都这么讲。”孔泽闷声笑起来,“不被认出来挺自在的。”
宋熙禾忍不住扬起唇角。
“你要出门吗?”
“是,今晚要回沪市,莫龙快到楼下了。”孔泽说。
“再坐一坐吗?”
“不了。”孔泽顿一顿道,“这段时间我先不过来了。”
宋熙禾自己解释道:“我回来参加律协面核的,这段时间要去律所整理卷宗。本想等忙完再告诉你和小周哥的。”
告诉得越晚,时间越不好安排,以便他以此为借口拒绝。
“我最近都会在沪市,小周应该也是,我们等你的时间。”
“……好。”
“我先走了。”孔泽回头一笑,全无试探与探究。
没有拥抱与亲热,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仿佛比那还要亲近。
宋熙禾望着关上的房门愣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留下钥匙,或许他也有固执地坚持。
也好,她送出的礼物没有打算收回。
久违地回到律所,同事们见到她都很兴奋。尤其是她这次在纽约发展顺利,言谈中没有处于弱势时特有的低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明媚夺目。
她提前一周回律所来准备是对的,整理案卷、复习旧案需要不少时间,还有一些笔试题目需要背诵,这花了她许多功夫,但相比法考是容易很多的。
面核当场便能知道结果,当天通过后宋熙禾长长地舒了口气,出于工作目的,发了一条朋友圈,当天下午与律所同期参加考试的实习律师一起请一请带教律师。
韩律师不好意思道:“说来受之有愧,这一年我没少麻烦宋律,尤其是涉外这一块,帮了我大忙。未来路还长,大家互相帮助吧。”
宋熙禾应来了下来,就在这时收到了孔泽的消息,他们之间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一年前。
他先到了声恭喜,然后问:“可以邀请你参加星海颁奖典礼吗?”
宋熙禾疑惑了一下,暂时当作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