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心舒到沪市后,第一时间买下一辆纯电汽车,有了代步工具。
去车辆管理所上牌那天,车流密集,不时有人鸣笛,让她越堵越烦闷,以至于在路口看错灯。
车身猛地一晃,缪心舒立刻连踩刹车,万幸反应及时,撞击不严重,安全气囊不至于弹出,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被撞的灰色商务车也打开了车门,车主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收拾得精神利落,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尾,摸了摸凹进去的坑。
“这位先生,非常抱歉,问题出在我这里,我会帮您修车的。如果您想联系交警,我也会配合。”缪心舒上前一步,主动解释道。
他们处于路口,身后的车并到旁边路上绕行,但再远一点的车看不到这里的事故,催命似地按着喇叭。
“当然要报交警,但解决方式可以商量……”话说到一半,这位苦主骤然目光一顿,上下打量一番,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缪心舒?”
缪心舒一愣,“你认识我?”
“我是李宇森,咱们是高中同学。”李宇森爽朗道。
缪心舒根本不记得同学里有这一位,巧就巧在不久前听宋熙禾提到过,于是笑道:“原来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但听说你在做法务,很厉害啊。竟然是老同学,那更抱歉了。”
“没事,咱们先把车挪开,一会儿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李宇森没想到缪心舒这位大小姐竟然还记得他,脸上立刻有了笑容,看了一眼手表,热情地邀请道。
“说好了我请客啊。”缪心舒坐回车里。
两人先将车挪到路旁,随后在人行道上加了联系方式。
“我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汽修店,去他那里吧,隔壁有一家餐厅不错,我们可以边吃饭边等。”缪心舒常年生活在国外,但上学时每个暑假会跟随母亲回沪市一趟,和与家族交好的世家子弟们一直都有联系。
“行,听你安排。”李宇森爽快地答应道。
汽修店离路口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一家商场的地下,两人把车留在店里,转身坐电梯直达顶楼。
这是一家装潢偏老式的本帮菜馆,,门口招牌写着“始于1930”,有将近百年的历史。李宇森来沪时间不短了,却头一次听说这家餐厅。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家饭馆没有散座,两旁全是包厢。
“我小时候总同家里来这家,味道是不错的。”缪心舒边向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答完“两位”后,回头对他说道。
走向包厢时,他趁机在网上检索,社交媒体上却没有任何关于这家餐厅的记录,看来是面向老钱的店铺,无意揽新客。
点菜也很有意思,菜单只有薄薄几页,右上角有一个大大的“夏”字,看样子是每个季节不同,只有提供时令菜品。
缪心舒点了两个,将菜单递给李宇森,“他家菜量不大,你再点两个。”
通常谁请客谁点菜,李宇森便婉拒道:“我第一次来,对菜品不熟,你来选就是。我没有忌口,辣的也能吃。”
他将自己手中的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服务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虽没有多余反应,但微微发红的耳尖说明那一瞬她把李宇森放在了心上。
缪心舒恰巧看到这一幕,垂下眼,也不再劝,添了两个菜。
等菜期间,两人才闲聊起来。
“你怎么回国了?”李宇森好奇地问。
“参加发小婚礼。”缪心舒随口道。从客观上来说,确有其事,从主观上来说,这算不得她回国的原因,但旁人听起来会觉得合理,是个好借口。
李宇森不疑有他,点头道:“你还记得宋熙禾吗?我和她现在在一家公司。”
提到好友,缪心舒嘴边有了一丝笑容,“我们一直有联系的,不久前才和她见过面。”
“她有和你提到我?”李宇森装作不经意地问。
“是啊,不然我怎么这么快就认出你了。”缪心舒笑道。
李宇森一时不知是否该高兴,看样子缪心舒早忘了自己,但宋熙禾居然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提到了他。
缪心舒看穿了他的心思,抿了一口白葡萄酒,嘴边有了一丝不算善良的笑意。
“你是不是喜欢宋熙禾?”她直截了当地问。
李宇森一懵,结巴起来,“她、她告诉你的吗?”
“她可什么都没说哦,你这么在意她有没有提起你,我可看得出来。”
李宇森不自然地摸摸后脑,端起酒杯想喝一口,但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忽然“嗨”了一声,承认道:“我从高中那会儿就喜欢她。”
“你不会一直等她吧?”缪心舒险些惊掉下巴。
李宇森不好意思道:“她明确拒绝我了。上大学时我也交过女朋友,但学业太忙,很快分开了,后来家里催得紧,相亲过几次,但都没处出感情。这次能和她重逢,还一起共事,我觉得是个缘分。”
“嗯——”缪心舒玩味地拖长音调,“那我劝你尽早放弃。她恐怕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李宇森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去几分,强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守住自己的颜面,又忍不住问:“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但我不是宋熙禾那种学霸,看事不准的,你别听我的。”缪心舒藏住一闪而过的锐利,摆手笑道。
这时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来上菜,两人止住话题,短短几分钟,李宇森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缪心舒一样样都看在眼里,她父母很小时候就告诉她,语言是一种工具,时刻让对方高兴的礼貌仅适用于陌生人之间,如果有了利益关系或者想看出对方是什么人,便要学会试探,用直白的话语、不利的推测、若即若离的态度等等方式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当然这存在冒犯对方的风险,但如果你的合作伙伴因为一句言语上的冒犯便放弃利益拒绝与你合作,这样的合作伙伴恐怕也不能为合作添彩。
李宇森这次没有通过她的考验,却也不是全无机会。
缪心舒为刚才的莽撞道了歉,后面两人只谈美食和旅游,气氛轻松愉快起来。
临近用餐结束,李宇森思虑再三,选择点破道:“你刚才是试探出我什么了吗?”
缪心舒笑了笑。
“我刚入公司时,我的上司闲谈时同我提起过,和我同期实习的另一个实习生不合群,中午总不同大家一起用餐。但我其实知道这背后的原因,那个实习生对很多食物过敏,而且他家庭条件一般,如果仅是为了作陪去买自己吃不了的食物,太浪费了。
“这件事后,我觉得在给别人下定论之前,至少要给对方一次解释的机会。你觉得呢?”李宇森淡淡道。
缪心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如果你试探出我自己都不了解的某一面,我真要感谢你。”李宇森真诚道。
缪心舒叹口气:“好吧,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我只说一点。你刚才换菜单时,是不是对服务员笑了一下?”
“社交礼仪而已,你不会觉得我花心吧?”李宇森惊愕道。
缪心舒摆摆手:“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好像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总在无意中对周围人……示好。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宋熙禾恐怕不喜欢这种类型哦。”
李宇森只觉脑中嗡一声,十年前的午后,宋熙禾气势汹汹地来找他,抛出那句他并不认可的“廉价的示好”再次回荡在脑中。当时这句话快要把他年少的自尊撕碎。
原来他真是这样的人吗?
是因为自卑,还是胆怯?
他一时找不出答案,强自镇定地问:“她喜欢什么类型?”
“在我看来,她很认可坚定这种品格。”缪心舒委婉道。
与此同时,琢演娱乐的会议室里暗流涌动。
两天前,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孔泽首部监制的电影名称被确定为《失踪回响》,像个新生儿一样被命名,但今天他们要决定这个“孩子”是否还能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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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项目确定以来,大小阻碍不断,先是传言路时骏被逮捕,再是方宥雪AI动图事件,再到如今的撤资,问题层出,而且越来越严重。
项目所有核心人员和琢演娱乐的高管全部列席,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碍于影视市场寒冬,公司现在对任何项目都很谨慎,以押后为名放弃项目的声音占据了大多数,今天他们是来说服孔泽的。
“我会如期开机。这个本子经得住考验,之前几轮商业价值评估都不错,欧瑞的缺口会有其他公司补上。”孔泽语气平和,态度坚定。
“我们不是不信你,但项目关系到很多人,大家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高层委婉道。
孔泽低头思索片刻:“下周五之前,如果没有新的投资商,我会配合暂停项目。”
坐在他对面的三个高管长舒口气,脸上又有了笑容。
会议结束后,高层们陆续离场,导演从他身后路过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才乌云密布般的会议室瞬间变得空旷,孔泽独自坐在中间,轻轻按压着疲惫的眉心,“军令状”换来一周的平静,但快速拉来投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心中渐渐有了想法,再抬起头街道上华灯初上,远处天边仅存一道橙红色的霞光。
坐得时间有些长,他起身活动一下,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失去了在街边散步的权利,只好在公司里打转,为了不让高管们以为自己有事找他们,他索性去了楼下的办公区。
这是个时间大部分同事应该都去吃饭了。
他先到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单手端着,在办公区绕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宋熙禾在屏幕前忙碌的身影。
这当然是偶遇。他想。
于是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公司里都知道宋熙禾主要为新项目服务,单独谈几句也无不可。孔泽盯着周围人的目光,坦然向前。
宋熙禾若有所感,忽然抬起头,孔泽刚好走到她前一个工位。
“吃饭了吗?”孔泽顿了一秒问。
“吃饭一会儿再说,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说一下投资商的事。”宋熙禾看似在征求意见,实则不容分说地拔下链接笔记本电脑和扩展屏之间的HDMI线,一副好容易抓到人要开会的模样。
“呃,当然。”孔泽毫无准备道。
周围人听到他们要讲业务,纷纷收回视线,专注自己的晚饭,生怕被拉去一起开会。
两人进了一间空会议室,宋熙禾把电脑内容投屏,分析起欧瑞的股权结构。
“……层层穿透后,能查到的大股东在马来西亚,老板叫理查德·易。境外企业在我们这边不太容易查,我根据它的公司地址在地图上看了一下实景,像是个套壳企业。我觉得这个人一定有内地关系,他们玩这一招釜底抽薪是早有预谋。”宋熙禾分析道。
孔泽对幕后之人早有猜测,但他没有确凿证据,宋熙禾的资料如同将刀递到他手中。
“我想我应该认识他们的老板。”孔泽说。
宋熙禾按着激光笔的手一顿,“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对,有几个模糊的猜测,有了你的分析我确定那个是谁了。”孔泽点头道,“后面交给我吧。”
宋熙禾点头道:“好。”
“不问他们是谁?”
“商业机密,你想告诉我时再说吧。”
“不怕你知道,”孔泽的脸色冷了几分,“是孔家人。”
宋熙禾难以想象这来自家人的背刺,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微微侧过头,鼻侧的阴影更深了几分。
“既然是熟悉的敌人,我的把握更大些,别担心。”孔泽重新换上了轻松的语气,“熙禾,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但这次的项目非常重要,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一次忙?”
“什么?”宋熙禾问。
她在想如果是很为难的事,要用什么理由能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
“可以来我的工作室工作吗?”孔泽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