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禾及时截住缪心舒的话头。
“他不知道。”
她压低了声音,“我做那件事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也不许说。”
“当然,你还信不过我吗。”缪心舒急忙表态道。
宋熙禾半是“嗯”半是“哼”的应了一声。
缪心舒不敢再提,一时间只有勺碟偶尔相触的轻响。
半晌,宋熙禾开口问:“你那位情根深种的先生怎么样了?”
缪心舒笑道:“已经是前夫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感情专一。你回国后不久,他遇到了一个女招待,又爱得要死要活的。我见过一面,年龄比我还小,但是非常成熟,很温柔。他只见两面就沦陷了,变成求着我分开,他爸快要气炸了。”
“这么说当初你不同他打官司,也能顺利分开?”宋熙禾若有所思。
“不会,没有那场官司,他只会脚踏两只船,恨不得我同他的女伴们当姐妹。”缪心舒浅浅翻了个白眼,“他爸是比较讲规则的Mafia,之前恨我入骨,现在知道自己儿子有多不争气,反而觉得对不起我。”
“这算化敌为友了。”宋熙禾说。
“哈哈哈算是吧,反正没闹得太难看。这件事给你造成的影响也蛮大的,前夫他爸说想要补偿你,我也是,但凡能帮上忙的只要你说一声。你现在可以随时回纽约了。”缪心舒真诚道。
宋熙禾一愣,她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快,回国前她做好了在这里至少奋斗两年的准备。
“你还打算回纽约吗?”缪心舒又问。
“要回的。”宋熙禾肯定道,她大部分客户和同学都在纽约,她经营了好几年,不舍得放弃,而且国内律师的待遇和纽约有很大差别。
“只是……至少把派驻的项目做完,不然太辜负我的指导律师了。”
“那要多久?”
“还有半年左右,而且……我回来这一趟,应该把执业证拿下来。”宋熙禾犹豫道。
她仍保留着传统的学生思维,对“拿证”这类事颇有执念。
“那个证回纽约后能用吗?”
“用不了。”
“对你未来的工作有帮助吗?”
“有吧,但也不大。”
“要是拿证还需要多久?”
宋熙禾算了算,按照证到手的时间来说,“一年左右。”
“耽误这么久?”缪心舒眨眨眼,该怎么选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宋熙禾怎么还犹豫上了。
宋熙禾回答完这几个问题,自己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是啊,答案好像很清晰,似乎有什么理性之外的元素在干扰她。
“嗯,我再想想。”宋熙禾说完埋头喝汤。
吃完饭,两人沿着西湖边走走停停,扫了两辆小红车骑回宋熙禾家楼下。
宋熙禾继承的这间老破小是个小两居室,两间都朝阳,其中一间是她的卧室,另一间被改造成了书房。
得知缪心舒要来,她紧急下单了一个沙发床,平时叠起来当沙发,晚上拉开后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新的生活用品也准备了不少,力求让缪大小姐宾至如归。
缪心舒很是满意,对睡书房感到非常新鲜。
“我好久没同这么多书在一起了。”她感慨道。她大学读了一个玩命看文献的比较文学,毕业后她连小说都不想看。
“委屈你了。”宋熙禾微有歉意道。
缪心舒旅途劳顿,洗漱之后,两人没开夜间茶话会,各自回房休息。她喜欢听,只要一戴上耳机,就陷入到只有自己存在的安静空间中,听音乐,听播客,听书籍,一切可以听的东西都让她放松。
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中是耳边情感的延续,别有一番美妙。
但今晚她置身于噩梦之中,周围是筚路蓝缕的人,耳边是哭喊,头顶是轰炸机不时飞过的轰鸣。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缪心舒从未经历过这种场景,她所受的教育中也鲜少有相关的历史。
她被噩梦惊醒,耳机掉落在枕旁,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色浓黑,轰鸣声却仍在耳旁。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中梦。
然而真实的触感与头顶的声音共存,让她惊惶起来。
她再顾不得许多,光着脚推开宋熙禾的门,大叫:“快起来,是敌袭,敌袭!”
宋熙禾被她吓醒,见她模样不像玩闹,慌忙起身披上外衣,“怎么了?”
“嘘,你听!”缪心舒指着头顶。
宋熙禾明白过来,解释道:“是飞机,这边的飞机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有次一晚上每隔五分钟一架呢,没事的。”
缪心舒半信半疑,“真的?”
宋熙禾拉她在床边坐下,“真的。你要是怕就跟我一起睡吧。”
缪心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宋熙禾去隔壁抱来她的枕头和被子,同她挨着肩膀,缓了好半天两人才又睡了过去。
转天一早,宋熙禾先一步醒来,外卖叫了两份早点,等缪心舒吃完,她们出发去赏景。
“杭城很美的,你不要在意昨晚。”宋熙禾力求洗刷她的偏见。
她特意选了附近的宝石山,路程近,爬升不高,景色还美。
从2号步道上山,穿过林间青灰色石坊,漫步在绿竹丛丛间的小路上,参天的香樟和梧桐遮天蔽日,清风穿过枝叶缝隙。
夏日正午的阳光洒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摇曳着斑驳树影,偶尔婉转清脆的鸟鸣从树梢传来,生趣盎然。
一路上行到□□峰,可以登高远眺,俯瞰西湖,就是有些晒,两人拍了些照片便匆匆下山。
宋熙禾本以为用自然美景征服了缪心舒,却没想到征服得太过彻底,徒步在缪心舒眼里变成了拉练。
再加上晚上的飞机轰鸣,让她连夜逃走。
“沪市的姐妹看到我的朋友圈,知道我回国叫我去聚会……家里有生意往来,不去不好……等你到沪市我们再聚。”缪心舒万分抱歉道。
为表诚意,她将其中一个行李箱暂存在她家,证明自己对她家乡杭城的热爱以及过段时间一定再回来。
宋熙禾只好将她送上出租车,一个人回家,删去当天的所有行程。
虽然有些啼笑皆非,倒谈不上失望,自己在家休息一天也蛮好。
夏日晴天的杭城像飘着火,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应景的选了一部与夏日有关的电影,刚看了开头,便接到了周边云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边云爽朗的笑声,带着雀跃道:“宋宋,我又来杭城出差啦,约你吃个晚饭,有空不?”
宋熙禾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有空。大概几点钟?”
“六点吧,在青芝坞的半山腰,记得打车上去。我要从之江赶过去,可能来不及接你,但能送你回家。”周边云语速轻快。
“好,那我过一会儿出发。”宋熙禾起身开始从衣柜里挑合适的衣服。
周边云选的是一家古法杭帮菜馆,青砖黛瓦,门头挂着古朴的木牌,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绿植茂密,格外有烟火气。
周边云穿着一身浅蓝色POLO衫和白色西服裤,收到宋熙禾询问包厢号的消息,便到门口来等她,笑容爽朗道:“宋宋,这边!”
“小周哥,好久不见!”
“可不,这离演唱会都过去一个月了,离咱俩第一次见面过去一个半月了,这顿饭才约上。”
两人走进包厢,服务生随即上菜,一道道地道的杭帮菜摆了满满一桌,但吃什么不是重点,叙旧才是主题。
同娱乐行业打交道这段时间,宋熙禾对周边云也有了一些了解,对他说起的近几年的事情并不陌生。
“你平时总来杭城出差吗?”
“有朋友画展的时候肯定要来捧个场,其他时候看业务吧。”说着自己的事,他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宋宋,你回杭城这段时间去周围玩了吗?你觉得最能代表杭城的风景,除了西湖,还有什么吗?”
“代表杭城啊?”宋熙禾沉思道,这个话题还挺大的。
“不不,是我问得不对,就说你最喜欢的、愿意反复去很多次的地方呢?”
“雨天的虎跑。”宋熙禾脱口而出。
周边云有一点惊讶她的不假思索,然后点了点头,在手机记事本上认真记下。
“在做调研吗?”宋熙禾问。
“差不多。”他又开始含糊其辞。
就在这时,周边云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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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孔泽”二字。
他抬手拿起手机,笑着接起:“哥,你这电话来得巧,猜猜我和谁在一起吃饭呢?”
电话那头的孔泽却没有接他的话,先传来的是嘈杂的人声与快门声,随后他略显急促道:“小周,你今天在杭城吧,我在国宾这边参加会议,去湖滨这边被认出来了,围得水泄不通,根本走不了,酒店也有人在等。我担心发生公共安全事件,要赶紧躲一躲,你那里方便吗?”
周边云听出了事态紧急,宋熙禾也嗅到了他面上的严肃。
“方便,你不如先来饭店,这边僻静。我给你发位置。”周边云说。
“好。”
挂断电话,周边云向宋熙禾解释起来,最后落点在“孔泽一会儿过来”上。
宋熙禾浅浅地应了一声。
周边云很是高兴:“你看,多巧,咱们三人总算能重聚了。上次三人一起吃饭,还是十年前在纽约呢。”
宋熙禾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约莫半小时后,周边云接到了孔泽的电话,匆匆去门口等他。
包厢再度被推开时,周边云和孔泽一起走了进来。
孔泽开完会后特意换了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戴着口罩和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五官,却挡不住极有辨识度的提拔身形。
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清俊的眉眼,眉宇间带着几分仓促的疲惫,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他今天到杭城是半私人行程,和文旅部门谈一个合作项目,转天一早在沪市还有活动,原定是谈完就走,不过夜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暂时要在杭城多留一段时间。
孔泽走到餐桌旁,拉开宋熙禾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宋熙禾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为他递来手边的小毛巾。刚消毒烫热的,她还没用。
孔泽抬眼看向宋熙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打扰你们了。”
“没有,我们刚还说你赶得实在巧。”
“是啊是啊,简直是老天让我们聚在一起。”周边云连连点头,“哥你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先别管我们,吃点东西吧。”
孔泽点下头,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
看来周边云对他的行程早有了解,已经见怪不怪了。
宋熙禾却是头次见,围观珍惜动物进食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孔泽。
他连吃几口,肚子里多少有了些东西,才看向宋熙禾,问:“看够了没?”
“你都是头部了,还过得这么苦吗?”宋熙禾不可置信地问。
孔泽和周边云都笑了起来。
孔泽解释道:“这是两码事。”
宋熙禾不认同:“这说明行业生态不够好,还是拿人不当人看。”
孔泽一愣,然后默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行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演员工会不管吗?”
“这里和纽约不一样。”孔泽摇头道,“要建立起工业流程,还需要几年吧。”
提到演员工会,他们自然而然地想起来那年的篝火晚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在纽约的种种,久违的默契与熟稔,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孔泽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他们两个聊天,目光常常不自觉地落在宋熙禾身上。
她长相明艳,性格却有不易亲近的清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纤细白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悄悄看在眼里。
不光周边云期待三人重聚,像以前一样吃喝聊天,他何尝不渴望这一天。
一顿饭吃得格外尽兴,直到晚上九点多,三人才感到倦意。
“哥,你今晚要赶回沪市吗,要不去我的酒店凑合一下?”周边云边说边拿起手机,准备再开个房间,却突然皱起眉头,语气无奈:“糟了,我住的酒店也被扒出来了。大家合理推测你会来找我,听说门口也围了不少粉丝。”
孔泽眉峰微蹙,“我还是……”
后半句“晚一点回沪市”尚未出口,讲义气的宋熙禾开口道:“要不去我家?我家是两居室,离这里也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