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称臣 > 14. 第十四章 回府
    翌日,天色微明。

    宋华胜一早便被明月唤起,服侍着梳洗穿戴,又胡乱用了些早膳,便被仓促扶上了小轿。

    沈云锦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坐得正经端方。

    宋华胜只垂着头,半晌,方低声问道:“这是往哪里去?”

    沈云锦道:“回宋府去。”

    宋华胜听了,依旧低着头,默默无语。

    月余以来,沈云锦甚至不曾与她同榻而眠,实在算不得宠爱。

    偏生事有蹊跷,先是她表哥三皇子被寻回,后又有宋府获赦。

    满京城风言风语,皆说她狐媚祸国,生生将她架在了那高处,进退不得。

    今日兀然回府,若这背后是阴谋,她便是连挣扎的余力也无,唯有听凭上位者摆布。

    说到底,云衢明堂之上,帝王猜忌,本就不过一场莫须有。而如今的宋府,定还有他忌惮的东西,才出此策。

    “扶盈,可曾去过江南?”沈云锦阖眸敛神,声调不轻不重,似随口一言,又许是斟酌了许久方出口。

    宋华胜闻言,心头一沉,骤然想起外宅中那份封存妥当的清白文书,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如被人用手攥着,半晌竟喘不过气来。

    若此言为试探,她也不能错失时机。

    少时,宋华胜方低声道:“不曾。”

    “过些日子便去。”他缓道。

    “士大夫皆言江南风物冠绝天下,不如你我小住几日,借山水清景,亦能调养心绪。”

    宋华胜抿紧了唇,心下暗自思忖,这倒是瞌睡遇着了枕头,正合心意。

    只是不知,他此番主动,可是真心要与自己解了前隙、重归于好么?

    思及此处,袖中指节,早已暗暗蜷紧。

    步辇辘辘碾过晨霜,悠悠然停于宋府门前。

    此番顶着裴氏女的身份,不能明公正道地回府,沿途百姓早已被尽数清退。

    权势原是这样的好东西,不怪他们争得你死我活。

    宋华胜轻步下辇,抬眼望见那朱门斑驳,漆色剥落,不禁心内凄然,眼角酸涩。

    昔日朱门赫赫,何等煊赫光景。如今却荒草萋萋,直漫砌石。四下墙垣上头,白麻飘摇,更添萧索之气。

    她本不曾开口说要回府瞧瞧,可天一亮,便被人塞进了出宫的轿辇。

    她身如断梗浮萍,归处无依,竟连自身去留,也做不得分毫主张。

    沈云锦紧紧攥着她的掌心,指尖微凉,带着几分病骨里生出的执拗,沉声道:“既嫁从夫。”

    言下分明,暗点她如今是他的妻,不可生出旁的心思。

    宋华胜听罢,不由冷冷一哂。所嫁者乃是河东裴氏门第,于她一介罪臣之女,又有何干系?

    她垂眸敛神,暗自纳罕。

    无端端骤然回府,不知这厮存的何心思。

    只见府门前,早已是甲兵林立,气象森严。

    为首侍卫躬身禀道:“老太太回府后便安歇了,宋二娘子因闹着分家,被大娘子劝止住了。”

    那柳家原是江南殷实商户,一心攀附权门,图个荫庇,故将家中女儿多送与官宦作妾。只因商籍低微,妾室之位已是恩赐,若非先帝有意裁抑宋家,月例俸银屡屡克扣,宋家又怎会娶一介商户为正室夫人?

    常言商人义短,果真不假。如今宋家一遇灾厄,他们便只顾各自逃生,竟把往日攀附时的温存与受下的恩典,丢在九霄云外了。

    只是,这祸事临头,岂是说逃便能逃得干净的?

    沈云锦转眸向身侧的宋华胜看去,只见她低垂着眼,面上竟无半分波澜,那神色淡的,似隔了一层霜般。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扇朱漆旧门,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犹记当年,他手执绢花,立于府外求见。那柳氏二夫人迎出来时,满脸堆着的,尽是市侩铜臭之气,出口之言,字字刻薄。

    那绢花,被她随手掷入泥泞,还嫌不够,又用鞋底狠狠碾了个稀烂。

    末了,她啐了一口,骂道:“下贱胚子,这般穷酸,和你那娘一个德行。”

    却道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

    他信手一捏,便能绝了宋家的活路。

    甫一入门,寒气扑面。

    府内人人自危,皆垂首低眉,齐齐对君王深深稽首,乌泱泱跪了满庭。

    宋华胜踟蹰片刻,缓步走入众人之中,屈膝俯身,随着众人一同跪了下去。

    凄眉哀目,眸色戚戚。

    她是宋女,亦是君王座下之臣。

    朔风凛冽如刀,砭人肌骨,男人眉眼冷戾,峭挺如松。

    周身威压沉沉,令人不敢仰视。

    阖府上下,连着死契忠仆在内,一百零八口,正对着血海深仇之人。

    只是比仇恨先到的,竟是那滔天的惧意。

    宋老太太只悔恨当初不曾拦着儿子造反,更悔自家包藏了宋太后的祸心。

    她那浑浊的目光移向宋华胜,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们宋家保命的唯一指望了。

    合府上下,无不引颈屏息,如同有柄劚玉如泥的绣春刀横于脖侧,悬而将落。

    蓦地,一双皂靴映入眼底。宋华胜抬眸,正对上男人阴郁已极的眸光。

    他俯下身来,一把攥住她胳膊,将她拽起,那力气沉狠,不容她半分挣拒。

    “平身罢。”沈云锦忽地哂笑,对着众人道,“孤与扶盈,也不过是依例走走过场罢了。”

    陛下的来意尚且不明,府中众人悚然起身,只觉性命难保。

    秦氏低头谢了恩,吩咐人搀扶着老太太起来。

    宋华胜欲上前去,怎奈手腕被男人死死掣制,半分动弹不得。

    柳氏暗暗递了个眼色去。

    一旁三兄宋瑞安、四妹妹宋朝盈早已会意,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搀住了宋老太太。

    那宋朝盈一面扶着老太太,一面蓦然回眸,冷冷睇向宋华胜。

    冷浸浸的,无半点昔日姊妹情分。

    宋华胜不由地低下头去,只觉五内俱焚,说不出的煎熬难堪。

    怨怪她……也是该当的。

    爹爹惨死,幺妹自尽,全与她脱不了干系。

    宋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倘有要紧事体,且同臣往书房里细谈为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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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又看向宋华胜,“扶盈,你母亲唤你去祠堂。”

    宋华胜这才回过神来,忙应道:“是,二叔父。”

    她只得将那恳切的目光投向沈云锦。

    腕间力道骤然加深。

    他俯身,于她耳畔低低一语:“午时便回宫,这点时间,孤允你们略叙片刻母女情分。”

    话罢,手腕一松。

    众目睽睽之下,他面色和缓,好颜色道:“去吧,孤等你。”

    -

    宋家宗祠,宋华胜本是再熟悉不过的。

    从前寄予了母亲多少厚望的地方,如今再踏进去,只觉沉沉地压在心上,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灵堂烛影里,燃着半截未尽的残香。

    “跪下。”秦氏对着那香火,冷冷命道。

    宋华胜不待思量,早已跪下,垂首低声道:“女儿知错。”

    “逆女。”秦氏转身,抡起掌腹,狠狠掴在她半边脸上。

    力道极重,打得她半边脸都歪了去。

    “你父亲、你妹妹,俱是命丧他手。宋氏满门血海深仇,与他势不两立!你怎生这般奴颜婢膝,竟嫁那仇人为妇?”

    宋华胜口中含着血沫,手抚着半边红肿的脸,只沉默不语,更不敢辩驳半句。

    阴冷的穿堂风呜咽而过。

    那扇沉檀木门下,再无昔日明漪暗递的吃食,亦无那温声细语的关切相询。

    念及此,泪珠潸然滚落。

    她自觉有负族中教养,有负双亲厚望,更有负明漪一片赤诚相待。

    秦氏见了,话到嘴边,终究软了调子。

    “自大历年始,先帝龙体违和,沉疴缠身,久居深宫不朝,遂致诸王觊觎大位,骨肉相残。太后野心勃勃,暗中撺掇宋氏谋逆,意欲临朝称制。彼时五皇子却自请远赴灵谷寺,为先帝祈福禳灾,你且细思,此番布局,最终得利者究竟是何人?”

    “钦天监所呈“百鸟朝凤、天生龙象”的谶语,灵谷寺住持所解的签辞,无一不在推波助澜,助长太后篡逆之心。你父亲刚愎自用,不听忠言,方落得今日宋家倾颓、大厦将倾之象。”

    “或许圣上待你,确有几分真情,然你身为宋氏嫡女,便注定他那几分情意之中,必夹杂着无尽的权谋与假意。”

    “若他心无城府,纯然相待,毫无利用之意,又怎会刻意接近于你,酿成今日这般无法挽回之祸?”

    “我的华胜,你万不可再执迷不悟,糊涂下去了。”

    烛火昏昧,将灺未灺,映得宋华胜音容哀戚。

    她哽咽低诉道:“母亲,是他换了我的身份,强送入宫。女儿心中,从未有他。今日种种,皆是相逼无奈。”

    “吾今跪以誓曰,当与宋家同荣共辱,一同存亡。”

    秦氏面色稍缓,旋即又沉下脸,厉声排揎道:“你且立誓,绝不嫁他!”

    务要断了她这念想的可能。

    宋华胜垂首默然许久,在秦氏厉目紧逼之下,终是含泪悲声,凄然应道:“女儿立誓,此生绝不嫁沈氏作人妇。”

    “此誓天地共鉴,日月为证。若有违逆,唯以残骨,殉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