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不知事,只当霍香给她扭那一下害她更疼了,指着霍香喊坏人,弄疼了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一旁的老嬷嬷听了,当即吊起了眉毛,破口大骂:“好啊,你们推了人还不承认,欺负我们小小姐年纪小,说不清是吧!”
霍香表情干涩。正是说不清,才弄成这般局面的。
后方的远山脾气直,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老婆子一上来的态度,现在更看不下去了,反斥:“你怎么恁不讲理?怎么就是我们推的了?我们明明是好心帮忙。”
“帮忙?谁瞧见了?”老嬷嬷一边安慰地拍着怀里泣泪不止的小姑娘的背,一边反诘,“你们不欺负我家小小姐,我家小小姐会说你们吗?孩子都哭成这样了,还想抵赖!”
远山挑眉,“谁抵赖?我看是你们要赖上我们!”
老嬷嬷更恼了,“谁要赖上你们?你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家?”
“我们晏家也……”
“远山。”那话还未说完,已被晏行止打断。
远山心知府里不喜欢拿门楣说事,在公子面前,也只能闭嘴。
晏行止更无意这样无谓的争吵,来来去去也没个结果,只道:“当务之急,是找个大夫,看看你家小姐可摔着什么地方没有。”
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更说不清了。
老嬷嬷也怕自家小姐摔出什么毛病,又担心他们趁机跑了,便道:“你们得跟我们一起回去,别想溜之大吉。”
晏行止叹了口气,心知逃不掉,和主人家说不定还能说清楚些,道:“请带路吧。”
“表哥……”唐滢心担忧喊了一声。
“没事,你先回去吧,”晏行止顺势吩咐,“远山,送表小姐先回府。旁的不必惊到府里。”
这便是不要宣扬的意思,毕竟事态还未明。
远山了然点头,便护送了唐滢心返程,晏行止和霍香则跟着老嬷嬷去了他们宅邸。
他们住处倒近,就在福隆寺下。府邸并不大,门上匾额写的也不是“什么府”,而是“宜室宜家”四个大字,大抵是别居。
能在此处购置房产,想来非富即贵。
老嬷嬷领他们进门,在偏厅坐了好一会儿,又有婢女过来带他们到内院廊下的房子去。
房内是一色的梨花木家具,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坐在临窗的炕塌上,两边铺着半旧的秋香色软枕,怀里还抱着一只异瞳白猫,下首便是那个老嬷嬷。
老妇人见他们来了,嘴角挂起了一点笑,示意他们入座,不疾不徐道:“大夫已经来看过,喜儿并无大碍,只手臂有些微疼痛,也说是自己摔的。小孩子不懂事,说错了一两句话,府上仆人也是关心则乱,才有这些误会,还请二位见谅。”
说罢,又眼神示意旁边的老嬷嬷,“还不快给晏公子道歉。”
老嬷嬷便弯了腰,“对不住两位……”
这话说得其实轻描淡写,一句小孩不懂、关心则乱就把那些对骂都带了过去,老太太还一直在摸猫,显然没把这件事当事。
难怪府里的嬷嬷这么趾高气扬。
霍香心内有些讥诮。
而晏行止也不是来算账的,只道:“误会解开就好。”
老妇人又笑了笑,示意侍女,端来一个函盒,递给霍香,道:“喜儿受了惊吓,不便出来给二位道谢。这是一点谢礼,还请收下。”
霍香看了一眼晏行止,见他点了点头,方才接过。
“晏公子的斗篷脏了,也请去换一件吧。”老妇人接着道。
“那就多谢夫人了。”晏行止拱手道,便领着霍香退了出去。
晏行止换下的斗篷自然也到了霍香手里。
晏大人身量高挺,衣服披在他身上时还不觉得,此时抱在霍香怀里才发现多么宽敞蓬厚一团,鼓在霍香胸前,还带着未及消散的热气,温着她的手。
两人从宜室宜家宅出来,霍香将往下坠的衣服又往怀里搂了搂,忍不住好奇问:“公子,那老夫人是谁呀?”
晏行止浅浅摇了摇头,“不认识。”
毕竟是后宅妇人,哪怕晏行止在京中生活二十余年,也从未见过。
霍香也不再追问,和晏行止一前一后走在雪中,脚下踩出嘎吱嘎吱的的轻响。两侧梅花鲜妍,簇簇缀在枝上。
“度卿!”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还带着微微笑意。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漫步而来,优缓处有如风中竹叶,透着舒展轻盈,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的姑娘。
此人正是晏行止少时便结交的好友邓游尘,表字星洲,后面的是他妹妹邓栖云。
“度卿哥哥。”邓栖云也笑唤。
晏行止点头致意,笑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邓游尘指了指另一边,含笑道:“来看花,你呢?”
晏行止沉默了一息,也答:“看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看花,虽然是被逼的,相伴随行的人也被他借机送走了。
所以霍香的作用是什么?晏行止心里冒出这个问题。
不过结果既然没错,就算了吧。
邓游尘轻笑了一声,“你每天忙成那样,还有空看花呢?我听他们说,你都快住翰林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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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斗篷的霍香深表赞同。晏大人确实不太着家,可能是怕被夫人抓住吧。
邓游尘接着揶揄:“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事啊。果真是去了一趟扬州,前途光明,自己也砥节砺行?哎呀呀,别人在你这个年纪中举都算年少有为,你已经为官三载,还如此励精图治,可叫别人怎么办?”
晏行止也知道自己忙得有些出乎寻常了,好像停下会被什么追上,也不答,反稀奇问:“你一向不屑樊笼中,委心任去留,怎么担心起这个了?”
“我是担心我那画儿啊,”邓游尘幽怨问,“我那山水图,你画得怎么样了?”
晏行止表情一滞,下巴微偏,便有了点躲避的姿态,反问:“你怎么见我一回提一回?”
上次喝酒就在说。
邓游尘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还没动笔,在故意扯开话题。
邓游尘冷笑,还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颇有点他还好意思问的意思,道:“你年初答应我的,现在都年尾了,我连个影儿都没瞧见。你前几个月奉命去扬州,我也不多说了。如今我可不得见你一回问你一回吗?不然怕是这辈子都无望了。正好年节了,过几天衙门封印放假,你趁着,快点把那画儿画了。不然年头一上值,你又要忙忙忙了。”
“知道了。”晏行止一如往常应。
邓游尘听多了这话,只觉得是敷衍,忍不住叹气,“若非你的水墨写意是一绝,我也不劳烦你这个大忙人了。”
昔日在书院,他们两人的书画并称双璧。邓游尘尤擅工笔丹青,重彩描摹,纤毫毕现;晏行止则以写意见长,疏淡处善用留白,墨韵自生。
霍香听到,不禁忆起晏大人书房挂的那几幅水墨图,尤其是书案后的那幅,山水渺远,意境空旷,大抵便是晏大人所作。
“别老说这个了,”旁边的邓栖云听来只觉无趣,邀请道,“相逢不如偶遇,度卿哥哥,你跟我哥哥一起去喝酒吧。”
晏行止摇头,“不了,我家中还有事,得回去了。”
扬州之后,晏行止便对酒水敬谢不敏了,能推则推。上次也是实在架不住邓游尘劝,才饮了一些。毕竟他喝酒也是邓游尘带的,平时更没少对酌,和邓游尘说那些客套话或者谦虚自己的酒量,完全无济于事,还会被翻白眼。
旁边的邓栖云听到,也只能遗憾地说下次再聚。
几人告别,晏行止便和霍香回了晏府。
马车到门街,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是门口堆满了山货,阻了道路。
一个昂藏的青年正在门口指挥众人,见他们从车上下来,笑着过来拍了拍晏行止的肩膀,“三弟,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