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和脸色变了变:“怎会是这样极为罕见的妖,长安可是圣人脚下——”
太平年间,朗朗乾坤,大妖是会被天道压制的,一般只在深山老林中出没。
尚书府中会有妖异,已是极让人惊讶的事,更别提那妖怪还是几乎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妖。
他眼中担忧之色更重:“既如此,你便更加不好再留在长安。”
林景和见那女官已远得瞧不见影子,这才压低声音道:“妖异能如此肆虐长安,正说明天道不佑,长安即将要有大乱。我听闻圣人一直缠绵病榻,靖王和太子的关系也愈发水深火热……小满,那样的是非之地,你还是不要再回去了。”
沈璧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师兄,我没有回头路了。”
她略去了林间的追杀,只简单交代:“尚书府一案,我已将何庭章和王之薇得罪了干净,若我就此回观,上清观也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
“我想得太天真,自以为进尚书府只需解决妖案,但现在才发现,知道太多根基却太浅,本身就是一道罪名。今日我见太子自东明观祈福归来,满城民众肃立迎接,我便忍不住想,若有一日,公主和皇子们都去上清观而非东明观祈福,到那时,谁还敢随意折辱上清观,折辱上清观之人?”
林景和眼中也泛起悲凉。
能有如此深刻的体会,小满这次入长安,定是受了极大委屈。
他虽心疼,却也实在无能为力。师父——或者说,他的母亲,生前太过深藏不露,明明道法高深,却因常年闭门而鲜为外界所知,更别提澄清外界对她的纷纷传言,因此,母亲潜心修炼了一辈子,上清观却仍是籍籍无名,相反,徒有其表的东明观却能享誉长安,随手一掷便是黄金万两。
林景和轻叹一声:“小满,我如何能不明白你。说到底,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当初答应东明观带上裴七,也是为了能和东明观交好,抓住一切机会叫上清观有立足之地。”
想起自己与裴七最后的不欢而散,沈璧有些心虚:“说起来,这次合作,东明观那边有说什么吗?”
这该死的裴七该不会添油加醋地传达了些什么吧。
林景和有些不解:“自然有了,他们与弟子之间通信还算频繁。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璧立时紧张起来:“......没什么,我就是有些好奇。他那边......是怎么说我的呀?”
“说你教得很不错,裴七学到了很多,还说你们相处得挺投缘。”
投缘?投缘在哪?她跟他就差没互殴了,还投缘?
沈璧狐疑:“师兄,你是不是把仇怨听成投缘了?”
“……人家是写信的。”
沈璧彻底绝倒,瞠目结舌地问:“所以这,这真是裴七亲口说的?”
林景点点头:“自然,不然东明观观主也不会再送两铤金子过来。”
一听到金子,沈璧便息了满腔的疑问,不敢再出声。以师兄的性子,若知道她其实压根没好好教,定然连夜将金子送回。
开什么玩笑,到了她上清观手里的金子,岂有吐回之理?虽然她确实没好好教,可这能怪她么?还不是那裴七自己太欠揍?
沈璧只好咳了咳掩饰尴尬:“哈哈,那裴七说的也没错,我和他相处的确实……确实比较火热。”
见面就吵,怎么不算是一种火热呢?
好在师兄不再多问,只是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小满。”
“不辛苦不辛苦。”沈璧接着心虚,遂转移话题,“说起来,这次尚书府还有一事,我觉得很奇怪。”
“何事?”
“师兄,你之前应该跟着师父去过尚书家中吧?”
听沈璧忽地问起旧事,林景和微微愣了下。
“是有这么回事,应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尚书府修葺一新,特请师父去镇宅。”
沈璧语速飞快地接上:“问题就出自这里。”
“我这次去尚书府,发现师父其实特意为尚书府布了树阵。桃树,柳树,柏树,银杏,分列各角,明明是一个完美的镇邪阵,按理来说,普通妖物根本进不来尚书府,纵尚书府灵气十足,白水妖也不会诞生于此。”
“所以,会是王之薇动了这阵法么?”沈璧有些不确定,“她当时和师父究竟学了多少?”
林景和沉吟片刻:“或许是吧,当时她与师父很是亲近,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至于具体学了些什么,当时我不好总待在内院,所以并不知晓。”
既如此,会不会其实是自己想多了,剑上的血咒也是王之薇教何庭章写上去的?
见她久久不言,林景和自怀中拿出两块金铤放入她的铜盒,又将盒子推回给她,嘱咐道:“小满,你既决心要留在长安,这些,你便留着自己防身。”
沈璧抽回思绪,刚想推拒,又听林景和道:“眼下,观中香火渐渐多了起来,十里村的村民常来上香问道,不会再有吃不饱饭的事发生了。”
瞧着沈璧身上的伤,他叹息一声:“观中有我照看,你只管照顾好自己,若钱不够了,再传信给师兄。”
沈璧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发胀,她不敢说自己还敲诈了公主一笔,只忍住泪骗林景和:“我不要。”
“这回出城我差点因为金子太多被打劫,所以这东西在精不在多,若不够,我自会传信给你。”
瞧着她动作如此坚定,林景和只好应下。
分别时,他忽地想起什么,又塞给沈璧一个胖胖的小木人。
“这是师弟们用桃木雕的,凝了每个师弟的心头血,关键时候可以防身。”
这木人雕得极丑,让沈璧怀疑此物还有辟邪之效。但她还是感动地收下,一一抱过每个师弟。
她最后在库头面前停下,小声问:“上次我让你去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
裴霁到底没让一行和一停挨板子。
这两人太单纯,看不清沈璧的险恶用心也不奇怪。好在永宁跋扈,别的不多,刑具管够。他只出示了一溜公主府专用于打板子的各类棍板,便将他们吓得双腿发颤。
效果达到,裴霁便将他们打发回了镇妖司休息。他则独自在公主府等了一夜。
可惜,直到天明,聚了一晚的乌云已开始慢慢消散,他也未等到永宁的消息。
裴霁看了看天际露出的鱼肚白,决心不能再拖。
他刚要起身逼问管家永宁到底去了哪里,便见侍从高兴地自门口小跑进来:
“司禳使,公主回来了!正过了门口!”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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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终于松下一口气,快步走出花厅,正见永宁盛大的仪仗自门口抬入。
她的腰舆华丽且张扬,她的随从沉稳且恭谨。
确是永宁一贯的风格。
不过,一众沉稳的随从中,怎么还有个龇牙咧嘴东摇西晃的?
裴霁眯眼看去,待看清那人的长相,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是她?
居然还满身是伤。
偏偏永宁正在此时掀开了帷幔。
见裴霁在院中等她,她欣喜喊道:“表——”
表字还没完,便被裴霁猛地打断。
他快走几步上前,率先唤:“沈璧?”
沈璧身上疼得很,正哎哟哎哟地龇牙咧嘴,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
她错愕抬头,果然是那该死的裴七。
等下,他刚刚唤自己什么?
好啊,现在真是不装了,沈道长也不叫了,直接直呼她的名字了。
“叫我干嘛?”沈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忽地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怎么在这?”
永宁眯了眯眼,居高临下望两人:“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沈璧和裴霁同时开口,一人咬牙切齿,一人泰然自若,叫永宁眼中怀疑更深。
她瞧见裴霁的眼神,咽下那句“表哥”,挥手让侍女上前:“先带沈道长去上药。”
沈璧对公主道谢,又狠狠瞪裴霁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跟着侍女往外走。
瞧着沈璧已走远,永宁这才从腰舆上下来,不甚高兴地问裴霁:“表哥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裴霁坦然,“我现在的身份是东明观弟子裴七,你不要让我暴露了。”
永宁这才反应过来,轻嗤一声:“阿爷真是好心。若换做是我,才不管那些道观的颜面。纵算以前都是他们除妖,但镇妖司可是阿爷亲设,要插手便插手,轮得到他们有不满?你还顾忌这点伪装身份,简直是给他们脸了。”
裴霁知她跋扈惯了,不与她争,只瞧着她遮脸的面纱,问:“你找沈璧是要做什么?”
永宁眼神一闪,并不直接回答,只道:“自然是有事了。”
有事?沈璧一个道士,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道士,找她除了除妖还能有什么事。
但若只是要除妖,大可以直接找他,有什么事是非要沈璧做的?
裴霁并不点破她,只扯扯嘴角,好心提醒:“此女狡诈,满身疑点,何庭章都算是被她摆了一道,你竟敢用这样的人?”
永宁不屑:“我如何不敢用?连你都辨不出的白水妖,她却可以,此女绝非那等普通捉妖师。何庭章懂什么,如此人才都不懂收入麾下,不过一个蠢出生天的东西,被摆一道也是活该。”
裴霁笑笑:“哦,把人暴打一顿,这倒的确是个将人收入麾下的好方法。”
“我哪有!”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叫永宁再次想起沈璧敲诈她的模样。她一时怒上心头,又觉得冤枉至极,泄愤般将方才所有事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最后总结:
“她上辈子肯定是穷死的。”
裴霁顿了顿,才问:“你方才说,何庭章所派之人的佩剑上,有着很奇怪的血红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