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医院,闻竞姗姗来迟。
飙车三个小时,从杭市赶到舟山,气都喘不匀了。
“靳国彰……”她抓住护士台的小护士,不停地喘,“签字……找医生……”
矮个子医生路过,声音透过口罩发闷:“家属是吧?刚刚急救完,情况不太理想,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搬来凳子,坐在老人身边,气终于喘匀了。
手机上,靳贺倾发来消息:“落地北京了,这边有点凉。”
刚刚,在护士台,她问她们:“为什么我的电话,会变成紧急联系人?”
年轻的小护士回答说:“靳贺倾是你老公吗?他上次来的时候,加上了你的电话。他说他工作忙,如果找不到他,就找你……”
所以,靳贺倾早就知道他父亲病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擅自地,把她的电话留给医院?
闻竞给靳贺倾发消息:“你爸可能快不行了,我现在在舟山医院。”
靳贺倾回复:“我这边回不去。你通知靳晏城,靳刘之,靳刘恋,让他们都往舟山赶吧。”
浓痰的声音,靳国彰缓缓睁开眼睛,可皮肤发绀,眼圈发黑,浑身瘦弱枯槁,腐烂的气息预告着,他的行将就木。
“是你……”
“是我,靳老先生,我来看你了。”闻竞放下手机。
“没想到,最后的最后,留在我身边的人,竟然是你……”
“我是靳贺倾的爱人,替他照顾您,是应该的。”闻竞双手扣膝,端坐在病床旁。
“给你的玉镯呢?为什么不戴着?”
听老人这么说,闻竞下意识握住手腕掩饰。
靳国彰温馨地笑了:“其实,你答应嫁给他,并不是因为爱吧?怪我,没把事情搞清楚,就乱点鸳鸯谱……”
“不,这不是您的错……”闻竞垂下眼眸,“可您待我确实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妈妈有关……”
闻竞说完,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闻强,徐敏,靳国彰,从左到右,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
“这张照片……”靳国彰喘了几声,嘴角勾勒出笑意,“她居然还留着?真是,好怀念啊……”
“你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吧?”
“不只是朋友……你的妈妈徐敏,是我第一个爱过的女人……”靳国彰的眼神飘散,“我很爱她,她也爱我……可是,我没能给她想要的生活……是我辜负了她……”
“辜负?”闻竞微微蹙眉,她没听说过这个。
“当时,我为了上位,抛弃爱人,迎娶了厂长的女儿,接了厂长的班……不然,就不会有你,不会有靳贺倾,也不会有后来的金诚集团……”
“所以,您对我好,是因为心中有愧?”
靳国彰轻轻摇头,他的眼眶湿润了,他说:“因为我犯了错,才会有你,有你们。你和我儿子走到一起,这就是命运,躲不开的。”
“我爸爸的事,您也是知情的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他的,我真的很抱歉……”靳国彰艰难喘息,他好像很痛苦,“因为他手上有一张祖传的榨菜秘方,有了那张秘方,金诚才能发展起来……”
听到靳国彰亲口承认,闻竞的眼泪再忍不住。
要审判他吗?要惩罚这个人吗?他已经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癌症折磨,命不久矣。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所以,老天才惩罚我,让我的家庭破碎,子女不和。这都是我的劫,是我作下的罪孽。”靳国彰哽咽了,他接着说,“我已经把遗产都安排好,也留了一笔信托给你。就算你和我儿子分开,以后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安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闻竞的眼中飙泪。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你因为这些事情,因为我的错误,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可是,我已经爱上他了……”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就和靳贺倾好好的,把公司照看好……”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会原谅你了!”闻竞把眼泪擦干,强笑着说,“我不会和靳贺倾结婚,也不会帮他照顾公司,最好弟弟妹妹都打起来,打成热窑才好!这就是报应!”
晶莹的泪水,再一次滑落脸庞。
没有得知真相的畅快,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闻竞的心如刀割。
听到闻竞大放厥词,靳国彰却欣慰地笑,他缓缓合上眼睛,似是完成了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心跳归零,仪器发出轰鸣。
医生闯进来,象征性地抢救,宣布死亡时间,说一声节哀。
女人冷漠地,走出病房,她呵斥一声赶走殡葬推销员,快走两步,推开楼梯间的铁门,扶着墙壁,蹲坐在楼梯口,眼泪不争气地狂飙,声音却隐忍着,沉默无声。
“靳国彰去世了。”
得知父亲死讯,靳贺倾在酒桌上,陪着笑脸,听那些领导高谈阔论。
“我办好手续,送遗体回杭市。”
他看了眼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举起酒杯敬酒,连喝三杯。
“通知了所有人,三天后办葬礼。你能回来吗?”
辛辣的白酒,烧热了喉咙,眩晕了眼眸,心砰砰砰跳,笑容殷勤谄媚,态度高昂热烈。
三天后,葬礼。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阴霾。
靳刘之捧着骨灰,将靳国彰安放入墓穴。
每个人的脸上,浮现出悲伤,似有若无。
靳贺倾快跑两步,与送葬的亲友狭路相逢。那些人已经结束了行礼,准备离开,靳贺倾迟到了。
“爸?”靳贺倾喊了一声,失魂落魄,“已经,结束了吗?”
靳晏城上前一步,揪住靳贺倾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吼:“你还知道回来啊?爸走的时候你不在,爸的葬礼你不帮忙安排,连送葬都迟到!你也配是他的儿子吗?!”
“二哥——”刘恋赶紧去拉架,却苦于力气太小。
一拳砸下来,靳贺倾没有躲。
“你们干什么!”依琳终于追上来,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大喊,“不是因为你,他会来不了吗?姑父守护了一辈子的事业、名声,你用一篇小作文就全都毁掉了。你在这装什么大孝子啊?”
靳刘之上前一步,意外地冷静,他瞪着靳贺倾说:“做不好总裁,就趁早把位置让出来。二哥,我们走。”
靳晏城离开的时候,故意撞过靳贺倾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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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尽,石阶之上,闻竞幽幽注视。
她引着他们,来到靳国彰的墓碑前。
靳贺倾一个趔趄,跪倒在父亲的坟前,忍不住痛哭。
“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是赶不及。如果是你的话,事业和生命,你也一定会选事业的,是不是?你根本不重视这个家,你的心里只有钱,只有你自己,我真的很恨你,恨不得你早点死……可你也是我爸爸呀,是你给了我生命,我怎么可以恨你呢?我怎么可以恨你呢……”
撕心裂肺,闻竞也把心揪起。
她掏出纸巾,弯腰屈膝,递给靳贺倾。
终于,男人平复了情绪,他缓缓站起身,对闻竞说:“放心吧,都搞定了。很快就会有人出来为我们站台,一切都会好起来。”
“……”闻竞没有插话,她只是看着他。
靳贺倾继续说:“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葬礼这些事,一定,很繁琐吧……”
“其实,我有话想和你说……”闻竞张张嘴,她欲言又止,视线瞟向一旁的依琳。
依琳会意地让开空间,躲到远处的台阶下面,靠着树荫乘凉。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有什么话,就说清楚吧。”靳贺倾说。
闻竞笑了笑,她举起左手,亮出手腕上的翡翠:“还记得这个镯子吗?你妈妈家传的,说是要传给儿媳妇。可我怕赔不起,一直锁在保险柜里……你爸爸离开之前,问我问什么不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人的声音颤抖了,可嘴角还是含笑。
“以前,我们结婚,是迫于靳老先生的安排。现在,他已经去世了,没有人可以控制你了。”闻竞哽咽了,她摘下手上玉镯,递还给靳贺倾,“镯子还给你,把它送给你真正爱的女孩子吧。我不会再阻碍你了。”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靳贺倾皱眉。
“他想让我们好好的,白头偕老,生儿育女。”闻竞板着脸,压制住情绪。
“就不能满足他的遗愿吗?”靳贺倾喘了一声,“闻竞,其实,我们都已经……”
“靳贺倾,你没事吧?我们本来就是假结婚啊,你不会真的动心了吧?”闻竞咧开嘴笑,却丝毫察觉不到喜悦,“本来,我嫁给你,就不是因为爱啊。我想,我们以后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突然,靳贺倾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在她的唇。
“是啊,我动心了。”他的声音低沉,被欲望填满。
片刻喘息,闻竞攻上去,一个吻,似动了真情。
可分开后,她却又狠下心,又一次提了离婚。
“你已经问出真相了,对吗?那个真相,让你无法再面对我……”靳贺倾好像并不意外,他一直在等,等待靴子落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闻竞的沉默,已经道出了结果。
靳贺倾的眼眶红了,他张张嘴,没有再做挽留,他说:“等我爸的丧事办完,我就在网上官宣。恭喜你,闻竞,你自由了。”
转身的背影,他戴上墨镜,与已经走远的依琳汇合一处。
闻竞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下,失落的情绪反扑,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铺满全脸。
失去了父母,和最爱的人,他们都变得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