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宫道。

    “什么!”

    盛采南拔高的嗓音一下子吸引了宫道上陆续进殿的朝臣,可他根本来不及关注这些人看自己的表情,只一味地惊叹。

    秦怀谨伸手拍了下他的衣袖,眉头皱着,小声道,“啧。盛大人,注意影响。”

    经提醒,盛采南这才看向周围的目光,依次点头糊弄过去。

    看没人再继续盯着他,他才侧身弯腰,继续和秦怀谨聊到,“殿下,您怎么可以一点没介入?这要是被动了手脚,今日早朝您不就……”

    秦怀谨的脚步没有停,但往盛采南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我介入不了。药铺的案子从头到尾不是我查的,是大理寺查的、太医院验的。我进去说话,反而显得像是我在替谁出头。盛大人觉得,我现在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能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步子恢复了正常,没有再侧头看他。

    盛采南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找不出能反驳的话。

    他沉默了一小截路,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那殿下今日就什么都不做?”

    秦怀谨没有回答,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只说了句“先看”,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盛采南站在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又看了看周围陆续进殿的朝臣,攥了一下笏板,也跟了进去。

    秦怀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往常一样,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她看着空荡荡的御座方向,安静地等着。

    最近要忙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重要的,如今和盛采南提及,她也发现自己的疏忽了。

    她自以为药铺的事情胜券在握,可又怎么能保证秦铭钰不会再次使阴招?

    现在懊悔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她根本没时间提前知道调查的最终走向。

    没曾想她竟在满心算计后,还能走进死胡同。

    为了不被秦铭钰看出端倪,秦怀谨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座前那块金砖上,像是在认真等待早朝开始。

    她知道秦铭钰一定会注意到她,或者说,他一定会关注她的举动。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四处张望,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平缓。

    她不知道药铺的最终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口。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不露出任何破绽,等到该她说话的时候,确保自己还能稳稳地出声。

    只要还能开口,那就是还有机会的。

    朝臣到齐后永平帝升了座,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秦怀谨垂着眼,等着今天这场早朝的第一句话会落在哪里。

    一开始的几件事都是常例,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工部报了一段堤坝的修缮进度,她没怎么听,也没抬头。

    她知道会有人提起药铺的事,沈濂的信里写了,二皇子秦铭珏亲口提醒永平帝提前出结果。

    她等到第四件事的时候,果然听见队列前方有人出列,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刚好像是在陈述公事,而不是在替谁说话。

    “陛下,昨日大理寺已将陈记药铺一案查明,今日可否当朝宣读结果?”

    秦怀谨垂着眼没有抬头,但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秦铭珏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主事。

    明明是真凶,装的人模狗样,比受害者还希望得到结果。

    真是可笑。

    秦怀谨强压着心底的怒意,等待着最终的案件结果。

    丘念平在得到永平帝的指示后,率先走到了大殿之中,向其行礼。

    丘大人师出贺明鹊,一样的一丝不苟,只看规则和法条,不会轻易被卫玉姚的人收买。

    她可以相信大理寺的。

    秦怀谨分明还没有听到关于药铺的任何调查结果,可她就是忍不住的紧张。

    她不断调整呼吸,希望自己的心态放宽松,但丘大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她便险些栽过去。

    “启禀陛下,微臣调查数日后发现陈记药铺被收押的药材内,确有陈年霉变药材混入其中。”

    秦怀谨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大殿之中的丘念平,又向后张望,企图找到李延,来得到答案。

    李延告诉她过,被扣留的药材里确实有一部分是陈年霉变的劣质药材,但他上报的时候已经刻意隐瞒了这个情况。

    按理来说,哪怕是大理寺接管后重新调查,得到的结论也应该和李延告诉她的差不多才对。

    除非……丘念平带人又重新检测了一遍药材。

    这倒是和贺明鹊一样细致,是他们大理寺会干出来的事情。

    只是他们把这个查出来,对于陈茵的药铺可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光看秦铭钰听到消息后的脸色就能有所判断。

    他就差直接笑出声。

    丘念平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没有停顿,像是在照着手稿念出来的。

    “但霉变药材共分为两批。一批发霉时间超过半年,与陈记药铺原有库存药材的发霉特征相符;另一批发霉时间不超过三日,系查封后被他人人为塞入,与陈记药铺原有药材无关。两批药材的品种、保存状态、霉变时间均不一致,不可混为一谈。”

    秦铭珏的肩膀没有动,但秦怀谨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提上去又咽了回去。

    还好,不是光说陈年霉变的药材问题。

    有后出现的药材问题就行。

    秦怀谨已经放心了,接下来不管事情的走向如何,她都已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干预了。

    永平帝坐在上面,语气听不出什么倾向,“说清楚。”

    丘念平直起身,望向随时出列与他对话的李延,“经太医院李院使逐一鉴定,陈记药铺原有药材中确实存在部分保存不当导致的霉变,数量不大,且集中在库房角落,系日常管理疏漏所致。而查封当日被混入的霉变药材,与前者截然不同。无论品种、保存方式、附着物,甚至发霉时间都不同。经查,该批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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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材系查封当日被外人趁乱塞入。”

    确实有人想害药铺,这点可以说是百分百的了。

    只不过药铺本身的药材里已经有陈年的霉变药材,确实很难洗清整个药铺。

    原本她是清楚的,基本上就已经锁定了药铺的伙计——谷芽。

    可办案不光要人证物证,还得有动机。

    陈记药铺如何,秦怀谨是看在眼里的。

    陈茵对谷芽如何,她也都记在心里。

    谷芽没什么理由必须背叛陈茵,背叛她的。

    可……她找不到第二个人干这种事。

    “药材霉变确实是药铺的疏漏,另有霉变药材系查封后被外人塞入。依大理寺所查,该当如何处理?”

    永平帝有些不耐烦了,声音都跟着冷了几分。

    朝堂之上确实有很多琐碎的小事,被当众拿出来一次次,反反复复的敲定。

    那时没人会觉得烦躁,因为每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造成很大的变数。

    这次药铺的事情,看似很小,但事关百姓,便不再是小事了。

    可等到大家用心真诚看待之时,又听到了毫无差别的答案,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丘念平对此,毫无情绪起伏,继续道,“微臣此前走访时发现,很多百姓自发的在为陈记药铺洗清嫌疑,甚至大批量的聚众等行为来操控舆论。为此,微臣再次调查,发现陈年霉变药材系陈记药铺伙计谷芽所为,故意保留霉变药材混入,导致大批量药材无法使用。”

    丘念平说完后,大殿上不少人都恍然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秦怀谨也为此松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这次药铺的问题都怪不到陈茵头上,她的药铺也算是保住了。

    但让秦怀谨觉着有问题的,是她身侧的秦铭钰。

    他竟在听到丘念平如此汇报后,露出了和秦怀谨一样的表情。

    她是窃喜今后陈茵还可以继续开药铺,不会因此次事件而受影响。

    那秦铭钰呢?

    他又是为何如此高兴?

    只听丘念平继续说起案件,殿中议论声逐渐降低。

    “微臣觉得有众多百姓坚持,陈记药铺从未出现劣质药材,那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便不可能是陈茵,药铺的老板了。而作为药铺的伙计,谷芽以关押至大理寺,等待核查。”

    丘念平说完这句话之后,殿中的议论声反而低了下去。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也没有人追问“谷芽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一个伙计监守自盗就是这件事最合理的结局。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目光落在丘念平身上,又移开,落在秦铭钰的方向。

    秦铭钰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表情,嘴角没有弧度,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可他当真赢了?

    想得美。

    “父皇,儿臣也曾听闻陈记药铺的名头。”秦怀谨暗自踩了秦铭钰一脚后,走到了丘念平身旁,佯装成了过客,“陈记药铺救治百姓,从未出现任何纰漏,若真有常年的霉变,自会早早被抓,何故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