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把匣子递给陈茵,挠着脑袋有些不自然道,"楚执缨托人带回来的,边关操练的法子,适合咱们这些人用。你让领头的几个先看,看懂了再往下教。别一股脑全传下去,容易练岔。"
操练的方法其实是秦怀谨写的,是她过去多年军训的经验总结。
当然光是她自己的军训练习内容,肯定是不够看的。
现在的私兵都是要真刀真枪来的。
她写了些原先只在纪律片才会出现的训练内容,从低难度到高难度,应有尽有。
体能跟不上的可以先从最低难度的扎马步开始,把体力拉起来。
能力强的,本身有系统的训练,只需要稍加提点即可。
比方说集体荣誉感的增加,或者说能够有团体意识。
陈茵接过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摸了摸,没有立刻打开。
"殿下,谷芽的事……"
"我会查。"秦怀谨打断她,不提匣子的问题自然了不少,"你先别动他,也别让他看出来你起疑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放宽心京城有我。"
陈茵点了点头,把匣子抱在胸前,没有再多问。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秦怀谨撩了下头发,转身上了马车。
福顺扬鞭赶车,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带起一阵尘土。
她靠在车壁上,透过掀开的帘角看着那座矮山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马车在山脚拐了个弯,正准备拐上官道,秦怀谨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官道旁边的岔路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漆色考究,装饰低调但用料极好。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正在整理马具,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怀谨认出了那辆马车。
皇贵妃卫玉姚的马车。
卫家人上朝时,停在宫道的马车就长这样,她曾见过一次。
"停一下。"
她压低声音,福顺拉紧缰绳,把马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
秦怀谨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那辆青帷马车。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动作优雅,不紧不慢,踩着小凳站稳后,回身看了一眼车厢,像是在等什么人下来。
然后,又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被那素衣女子稳稳接住,扶下来另一位穿戴华丽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件水红色绣金线的长裙,发髻上簪着点翠的凤钗,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些扎眼。
秦羽漪,秦怀谨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秦羽漪长公主,皇贵妃卫玉姚的亲生女儿,为数不多的公主中被百姓熟知的一位。
仗着背后有卫玉姚和秦铭钰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前几年曾有大臣之子求娶,被她当众嘲讽了一通,后来便再没听人提起过她的亲事。
她一直没嫁人,也未曾被永平帝指婚。
秦怀谨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又停了一瞬,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转头低声吩咐福顺几句。
福顺点了点头,把马车往路边的树丛里又赶了赶,确保不会被发现,然后翻身下车,沿着田埂快步绕向青帷马车停靠的方向。
秦怀谨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把车帘掀开一角,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辆青帷马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福顺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殿下,问清楚了。"他凑到车窗前,压低声音,"这个庙是京城周边最有名的姻缘庙。"
秦怀谨放下帘子,目光在那座寺庙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你在这里守着。"她说完便钻回车里,拉开暗格,抽出女装。
换好衣裳,又顺手抓了个面纱戴上,这才掀帘下了车。
"殿下,您一个人去?"福顺有些担心,"我在这守着,万一出事怎么办?"
"放心,我去去就回。"秦怀谨把面纱又往上拉了拉,"你在这里好好看着马车,若是闲来无事,也可以去拆了那辆马车。"
她一直就和卫玉姚有仇,弄个马车解解恨也是好的。
福顺歪着头,试图理解秦怀谨话里真正的意思。
秦怀谨没管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才走到寺庙正门前。
山门不大,门楣上挂了块有些褪色的匾额,上面写着"灵姻寺"三个字。
香客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妇人结伴而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的姑娘,低头快步往里走,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
秦怀谨跟着人流进了山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没急着往后院走,先在正殿前上了一炷香,又捐了几文香火钱,像一个真正的香客那样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才状似无意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经过通往内院的月洞门时,她正准备往里走,就被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尼姑拦了下来。
"施主,后院正在修缮,暂不开放。"
秦怀谨抬眼看了看那扇门,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后面通往后山的一条小路。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这样啊,那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正殿前时,她停下来,假装在看廊下的碑文,余光往寺墙的方向扫了一眼。
庙墙不算高,墙头爬满了藤蔓,那藤蔓虽然看着茂密,但不算太粗,应当能支撑住她的重量。
秦怀谨在原地站了片刻,估摸着那个尼姑已经走远,便拐到墙角,打算爬墙进去瞧瞧。
秦怀谨正准备翻墙,忽然听到一阵马车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翻墙,而是侧耳听了片刻。
那马车的声音不像青帷马车的轮子轧过路面的声响,要更沉重些,像是载了重物长路跋涉,轮轴上沾了泥,转起来带着闷响。
秦怀谨把脚步收住了,重新退回墙根下,顺着墙边绕到后院侧面。
那里有一条窄路,路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轮上确实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过来的。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那人低着头快步往后山的那个方向走去,绕过几棵树后便不见了踪影。
秦怀谨没有追出去,她站了片刻,又沿着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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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翻墙了。
她踩着墙边一块突起的石头,抓住藤蔓往上爬。
翻墙比想象的简单,就是有点废手。
她以前为了偷摸出去玩,练就了一身跳墙的本事。
加上为了防止被人捅刀,她也是有在练功的。
秦怀谨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后院的土地上。
院子比前面小很多,但杂乱很多,墙角堆满了各种印着佛文的物件。
皇贵妃和长公主正站在廊下说话,母女二人似乎聊的有些不愉快。
秦怀谨闪身躲到一棵老树后面,屏住呼吸。
秦羽漪背对着她,正拧着身子,像是在发脾气,不想继续待下去。
卫玉姚站在她面前,面色平静,但她握着佛珠的手指捻得飞快。
"羽漪。"卫玉姚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你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了。"
秦羽漪哼了一声,把头扭得更开了。
"我不嫁。"
"胡闹。"卫玉姚的声音没有提高,但秦怀谨能从她捻佛珠的动作里感受到她的不耐,"盐铁转运使在京中才名远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若不是看在你公主的身份,这等好事还轮不到你。"
秦怀谨站在树后面,她听到"盐铁转运使"四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盐铁转运使,这可不是什么清贵的文官,而是这朝中油水最肥的差事之一,掌一省盐铁之利,贪墨成风是出了名的。
可要做到盐铁转运使,年岁应当不小了。
也不怪秦羽漪生气。
秦羽漪的背脊绷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他四十多了!女儿都跟我差不多大了!您让我嫁给他?您是让我当他的继室好不好!"
秦怀谨站在树后面,听到"继室"两个字时,眉毛挑了一下。
卫玉姚的面色未变,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轻柔不少,"你若不想嫁他,那便准备好去和亲吧。"
秦羽漪的表情僵住了。
"邻国那边,已经递了文书。你父皇还没答复,但朝中已经在议了。"
"……和亲?"
"嗯。"卫玉姚的声音很轻,"你四弟在那边当质子,你觉得他的处境怎么样?你去了又会是什么处境?你自己想。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守着一堆永远也花不完的钱,还是去邻国看人脸色过日子。"
秦羽漪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说话。
卫玉姚等了片刻,再次警告道,“等会给我态度好点。”
随后她便转身往屋里走去,秦羽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秦怀谨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方才听到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盐铁转运使,富甲一方,还有邻国递文书想和亲,这些都是卫玉姚口中说给秦羽漪听的。
真实与否,她判断不出。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
朝中未曾谈论起和亲一事,是卫玉姚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简单的吓唬自己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