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起先并不想给秦怀谨,站在原地找补了许久。

    若不是此时秦怀谨提及,祭酒早已想好对策,将中毒的学生默认为整个国子监随机而来。

    可被秦怀谨如此问起,他交出来的话,一旦进行更细致的查证,就会发现,那中毒的十七人均来自眼前的甲班。

    秦怀谨看出他不想给,笑了一声,“祭酒方才还说甲班的学生都是能力出众者,怎么现在连份名册都不肯拿出来了?是名册有什么本王不该看的东西,还是祭酒觉得本王不配看?”

    祭酒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嘴上连说“不敢”,脚下却像是钉在了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秦怀谨也不催他,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重新落回讲堂里那些伏案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耐心不多了,半日之期也已经所剩无几,永平帝在宫里等着,等她把一个完整的答案带回去。

    而这个答案就锁在祭酒手里那份不肯交出来的名册上。

    “殿下,”祭酒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发干,“这名册——不是下官不愿给,是中毒事件发生后,管事的已经把食堂当日的记录全部整理过了。下官以为,殿下是想查中毒的学生,那份记录也给过殿下了,实在是不需要名册了。这名册上不过是一些学生的姓名和籍贯,与案子并无直接关联。”

    “有没有关联,本王看了才知道。”秦怀谨转过身,正对着祭酒,语气冷了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祭酒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秦怀谨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等着。

    祭酒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了上来。

    秦怀谨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甲班学生共三十一人,姓名、籍贯、入监年份,逐一列明。

    她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那十七个中毒的学生,全部在列。

    秦怀谨拿着名册,没有直接离开国子监,而是让祭酒在讲堂旁找了间空置的学舍,又按名册点了几个甲班的学生,逐一叫进来问话。

    她点的人很讲究——不是那十七个中毒的,也不是刚才在竹林里碰见的矮个学生,而是甲班里几个穿着朴素、面色拘谨的寒门子弟。

    他们进来时都怯生生的,都不敢直视秦怀谨的眼睛。

    秦怀谨没摆皇子的架子,让他们坐下,问的也不是中毒当天的事,而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

    甲班平时谁和谁走得近、午膳时哪几桌最热闹、考核前有没有人熬夜看书。

    问到第三个学生时,对方无意中说了一句,“他们几个平时都坐在一起的,那天应该也是吧。”

    秦怀谨问是哪些人,那学生报了几个名字,全是中毒的学生。

    问到第五个学生时,情况终于明朗了。

    这个学生也是寒门出身,成绩不错但不算拔尖,秦怀谨问他有没有人欺负过他,他摇头。

    秦怀谨换了个问法,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他们太过分了”。

    他说的是“他们”,是那十七个中毒的学生——全是官家子弟。

    而被欺负的,是甲班里几个成绩最好的寒门学生,包括方才在竹林里接过桂花糕的那位学生。

    秦怀谨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只是坐在旁边,曾今被波及过。

    看

    见他们逼人写答案,看见他们把人笔墨扔进水里,看见他们当面嘲笑寒门学生。

    大概是说的太快了,他说自己还看到了寒门的几个学生,在那些人中毒当日,几人都在食堂鬼鬼祟祟的。

    等他意识到这一切时,已经把不该讲的,该讲的都讲完了。

    秦怀谨问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先生?”

    那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先生们的俸禄是那些人家里捐的。如果你说的是投毒,他们活该。”

    秦怀谨没有再问下去,起身出了学舍。

    答案已经够了——动机、对象、手段,每一条都对得上。

    这不是意外,是积压已久的一次反击。

    她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拿着名册出了国子监。

    福顺已经换了新的马匹,等在国子监门口,见她出来上前问道,“殿下,咱现在回宫吗?”

    “回宫。”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名册揣进袖子里。

    她需要在路上想清楚一件事——这份真相带到永平帝面前,怎么说才能既保下那几个被欺负的学生,又让秦少语失去代替秦昊苍的权利。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秦怀谨已经把那番话在心里过了数遍。

    这次她跑得更卖力了,可一天下来没怎么休息,反而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跑到御书房前。

    秦怀谨靠近前,站在御书房门口的管事太监已经看到她了,也向她小跑而去。

    二人迎面遇到,管事太监从容行礼,语气却失态的焦急,“怀王殿下,您可算来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看着面前这个一路小跑过来的管事太监。对方在宫里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失态成这样的,绝不是小事。

    “父皇不在御书房?”她问。

    “陛下还在正殿。”管事太监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多亏了礼部尚书盛大人了,他正帮您拖延着呢。”

    管事太监边走边和秦怀谨说起御书房内的全过程,以便她稍后进去时不出现岔子。

    秦怀谨手头已经宽裕,知晓管事太监能跟她说这么多,已然冒了风险。

    靠近御书房前的台阶时,她快步超过管事太监,反手碰到了他的手。

    管事太监乐呵呵的将银块收了下去,也不声张。

    二人就这么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等里边同意她进去的声音,等里边盛大人愿意停止哭闹。

    “陛下,您总要给我一个交代的,卫侍郎可是臣最得力的属下了。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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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不甘心呐!”

    盛大人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

    直到一盏茶后,管事太监轻咳了一声,正巧撞在了盛大人哭喊停下的那一秒。

    片刻沉默后,永平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被吵得头疼的不耐烦,“让怀王进来。”

    秦怀谨推门而入,御书房里共二个人。

    永平帝坐在御案后,手指揉着太阳穴,礼部尚书盛大人站在案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只是在看见秦怀谨进来时,他竟侧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该拖的时间我都替你拖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

    秦怀谨跪下行礼,将名册呈过头顶,“父皇,国子监学生中毒一事,真相已查明。”

    永平帝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名册,又接过管事太监呈上的那张条陈,展开看了片刻,面色变幻不定。

    盛大人站在一旁,看看永平帝又看看秦怀谨。

    现在他想走,也走不得了。

    “十七名学生中毒,是甲班五名寒门学子所为。”秦怀谨直起身,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这五名学生长期遭受那十七人的欺辱——被逼代写课业、被抢夺午膳、考核前被胁迫传递答案。他们向先生求助过,先生视而不见。案发当日,五人在汤中混入毒粉,本意只是让那些人吃些苦头,并非蓄意谋命。”

    永平帝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甲班其余学生均可作证,国子监后厨赵厨子亦可作证,祭酒和管事也知道霸凌之事,只是从未上报。”

    秦怀谨顿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名册,翻到画了圈的那一页。

    “此外,儿臣在大理寺查证过,礼部侍郎卫倾川及其属下的死因与本案无关。卫大人等人胃中食物极少,且卫大人未食用萝卜汤,死因系心脉骤停,疑似暗器所致。此案另有人所为,儿臣已将线索移交大理寺少卿丘念平,丘大人继续追查。”

    盛大人听到“卫倾川”三个字,猛地转过头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永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名册和条陈并排放在御案上,手指在条陈最后一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儿臣以为,此案不宜牵连过广。投毒者五人,皆年幼,事出有因,请父皇从轻发落。纵容霸凌、逼人顶罪者,当另案处置。”

    永平帝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秦怀谨身上移到盛大人脸上,又移回秦怀谨身上。

    “逼人顶罪,说的是谁?”

    秦怀谨跪在地上,能感觉到盛大人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也能感觉到永平帝作为帝王的威压。

    她知道永平帝在问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而她说出来,是输是赢,无从可知。

    “父皇,”她抬起头,迎上永平帝的目光,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案情,“儿臣在国子监查到的,是五个被逼到绝路的学生。他们在饭菜里下了毒,该受的惩罚,律法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