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贩子,打算把你们带去梦笙楼,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秦怀谨缓了好一会儿,总算顺过气来。

    钱婆子是实打实的人贩子,她不杀,往后遭殃的人只会更多。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可跟她比起来,缩在墙根的那两人状态就差多了。

    见她们怕成这样,秦怀谨觉得也正常。任谁摊上这种事,都得怕。

    刚被人贩子骗进巷子里,这两人的警惕心也该提起来了。

    秦怀谨没再多说什么,用绣帕擦掉簪子上的血迹,然后把帕子收了起来。

    丢在地上确实省事,但会给自己招来多大麻烦,她心里清楚。

    “我们是被家里送去当兵丁的,被发现是女扮男装,赶出来的。”

    说话的是那个略显冷静,没有哭的姑娘。

    她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是把另一个人牢牢护在身侧。

    “征兵的官爷说了,这回有楚将军的女儿做军医,跟着队伍一块儿去边塞。要是能说服她带上我们,就不会跟我们家里人说。”

    不是平羌将军的人?

    秦怀谨打量着两人,并没有因为她们落魄就放松警惕。

    反过来一想,这两人刚差点被拐进青楼,转头就把底细全抖给她了。

    当真不是个局?

    “姑娘看着身手好,定是有本事的人。还请您帮帮我们,日后我们定——”

    “重谢?”秦怀谨打断她,“你们拿什么谢?从此替我卖命?我看未必。你们是要跟着军营的人去边塞送死的,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本就被吓得哭哭啼啼的吴大妮,听完这话再也绷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爹娘说了,我要是不能替弟弟去,往后家里就没我这个人了。”

    她边哭边解释自己的处境,指望着绝境里头能有人拉自己一把。

    “我还想回来继续尽孝。弟弟还小,不会干活,阿爹阿娘年纪大了,也干不了重活。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会死的。”

    吴大妮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住秦怀谨,双腿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地上,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便继续跪着,手攥得死紧。

    “求求您了,我们真的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二娘她家连十五六的男丁都没有,她爹前年上过战场,成了跛子,不能再回去送死了。”

    她口中的二娘没有跟着继续求情,而是盯着秦怀谨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选择了放弃。

    她转头冷声对吴大妮说,“大妮,你弟弟跟你一般大,本就该是他自己去军营的。你现在就回去,给你爹娘尽孝,让他自己去。”

    “至于我……”孙二娘的眼神暗了暗,“一定也有办法的。”

    听完两人的话,秦怀谨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这对苦命姐妹来自两个家庭,因为战争走到了一处。

    大妮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弟弟,多半是龙凤胎。

    可在这个世道里,在周围人的反复灌输下,大妮不管实际年纪,默认对方就是比自己小,自己就该照顾他。

    她的爹娘似乎也默许了这件事,把家里的活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另一位二娘,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跛脚的爹,真正年幼的弟弟,注定了她的悲剧。

    秦怀谨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妮,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明明已经绝望却还硬撑着不哭的二娘。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她们俩,是笑这个世道。

    男丁不够了,就让女儿顶上去。

    当爹娘的把活着的希望全压在女儿身上,压完了还要说一句“家里没你这个人了”。

    可男丁真的不够吗?

    她看未必。

    舍不得把家里的男丁送去吃苦,才是关键。

    甚至也有很多旁门左道可以避开兵役,但他们都没有考虑。

    因为那样的成本太高了,远高于送走一个不爱的女儿。

    “起来。”

    秦怀谨知道她不愿意起,说话的同时已经伸手把人直接拽了起来。

    “哭完了就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你弟弟当真是年幼才不干活的?你多大开始帮着爹娘干活的?平日里你弟弟对爹娘怎么样?尽过一天孝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对着吴大妮砸过去,秦怀谨压根没打算把那层遮羞布继续盖着。

    吴大妮当真不知道自己爹娘的想法?还是不知道自己弟弟什么德行?

    她都知道。只是被周围人灌输了太久,觉得理应如此。

    那她自己呢?跟弟弟一样的年岁,扛的是她弟弟一辈子都不可能碰到的压力和指责。

    所有人都这样,这样就是对的吗?

    秦怀谨目光无意间扫过钱婆子那只已经僵硬的手,忽然晃了一下神。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一片是钱婆子拐人常走的路,周围说不定还有她的同伙。

    “信我的话,先跟我走。你们要找的人,我应该能找到。”

    她没把话说死,只是不想给两人太大的希望后,又只有失望。

    三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后避开了横行霸道的官兵,再才到了私宅。

    路上秦怀谨一直有在观察两人的神情,她想再次确认一下这两人的底细。

    走的稍稍偏了一些,周围没有人影时,这两人都会产生恐惧,害怕自己的安危。

    这就意味着,她们二人对秦怀谨的底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

    倘若知道些许,那无论走哪,只要人还在身边,她们想要做的局就有机会了。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秦怀谨从门后探出脑袋,扫了一眼路上的动静,确认无事,才合上大门。

    本想顺手锁上的,又怕这两人紧张,索性只插了门闩,没彻底锁死。

    “坐着歇会儿,也缓缓,想想你们往后怎么办。”

    她再次提醒二人,也是在变着法子告诉她们,真要找楚执缨一起去边塞的话,风险很高。

    这两个人,去了边塞无依无靠,就是送死。

    楚执缨跟她们不一样。她的家人都在边塞,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如今她大哥不惜千里迢迢悬赏千两来追杀她,她是势必要去边塞解决问题的。

    留在京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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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危险的。

    “我姐姐刚成亲三年,已经生了三个女娃了。她还在试各种偏方,就为了生个男丁。”

    沉默了一路的孙二娘忽然开口。

    “从前她也爱梳妆打扮的。她夫家就是看她长得标致,好生养,才花了十个铜板跟我们家结的亲。”

    这话听着似乎和眼下的处境没什么关系,可稍加联想,秦怀谨就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二娘,等她说完。

    “我爹的跛脚要用药,五岁的弟弟吃一点糙米就不舒服,只能喂米糊。”孙二娘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要是回去,就该五个铜板卖给村里哪户人家了。”

    她说自己只值五个铜板。

    秦怀谨心里咯噔了一下,又一下。

    她难受的不仅是孙二娘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明码标了价。

    更难受的是,在说出这个价之前,她刚提过她姐姐。

    十个铜板。

    那是姐姐的价格,因为姐姐标致,爱打扮,好生养,值钱。

    到了她这里,只剩一半。

    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怀谨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太轻了。

    同情吗?孙二娘不需要。

    这个姑娘一路上没掉过一滴眼泪。

    向周围人打听的时候,没哭;看她杀人,也没哭。

    甚至是现在说起自己的境况,也依旧平静的可怕。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人更难受。

    明明陈述的是事实,理应这般平静还无波澜,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针,句句戳人。

    她本可以撕心裂肺,嚎啕大哭,怨老天不公,怨家人不爱……

    但她就这么静静的,淡淡的,就把一切说出来了。

    “我回不去的,那里不是我的家。”

    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碾过去,碾得在场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良久,院子里依旧悄然无声。

    孙二娘跪了下来。秦怀谨来不及拦,她已经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姑娘若是真能帮忙找到楚医师,日后只要我还活着,任凭姑娘差遣。”

    我这不是正要帮你们去问吗……

    秦怀谨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一跪一磕头,想转身去里屋问楚执缨的想法,又想跪下来还回去免得折寿。

    正犹豫先做哪件事,楚执缨从里屋出来了。

    她一瘸一拐,缓慢地朝三人这边挪。

    在里面听了有一阵了,要不是腿脚不便,她早该走出来了。

    楚执缨扶着门框站定,目光从孙二娘身上扫到大妮,又扫回来。

    “你们找我?”

    她声音不大,还有些哑,但语气很稳,一点也不像里面躺着养伤的病号。

    这多亏了之前在陈茵那儿住过一阵,身体调理好了不少,再加上这次的伤并不算太重,休养了一夜,已经好了大半。

    孙二娘和大妮愣了一瞬,随即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