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缨在随军去边塞之前,一直住在秦怀谨的私宅里。

    原本想着歇一歇、恢复些体力就往药铺走,没成想她大哥的人始终在京城里找她。

    搜人的范围几乎铺遍了整个京城,每隔两盏茶的工夫,就有一张陌生面孔从秦怀谨的宅子前路过。

    起初以为对方已经锁定了位置,在宅子里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如何布阵。

    可清点下来,宅子里的武器根本不够用。

    秦怀谨当即做了安排,会武功的留下保护楚执缨,她自己出门去采买。

    西市大多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大家向来质朴和善,不会无故招惹是非。

    往日在街上走着,总是一片祥和。

    熟悉的店家会和周围的路人闲谈,互相介绍自己篮子里装了些什么。

    今日却不同往常。

    楚执缨是昨夜逃离将军府的,今天满大街都贴满了通报,重金寻赏,只为找到即将随军的医师楚执缨。

    报上写着,她被歹人挟持而去,将军府愿出白银千两作为答谢。

    秦怀谨扫了一眼那张通报,心里冷笑。

    看得出来她大哥已经很着急了,居然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数目——只为杀了楚执缨。

    她之所以觉得今天路上的人都不对劲,有两个原因。

    其一,这么大的事,街头巷尾竟无人在讨论,安静得反常;其二,她走了不过几步远,已经看到了十几个官兵横冲直撞,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也不管周围多空旷,就是愣生生往有人的地方撞。

    百姓们穿的皆是粗布衣裳,官兵们身上的盔甲又厚又重。

    谁伤得更重,不用想都知道。

    平头百姓根本不敢上前质问,一个个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往边边角角躲。

    街上不少商铺甚至直接关了大门,生怕被盯上。

    看到这里,秦怀谨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已经是狗急跳墙了。

    她最后什么也没买,溜达着回了宅子。

    还没走到宅子,秦怀谨就看见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正在四处打听什么。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头发毛糙凌乱,其中一个显然刚哭过,边说话边抽泣。

    “各位好心人,可否见过将军府的楚小姐?”

    声音沙哑,但音量不低,秦怀谨隔得远也听得真切。她们和刚才那伙官兵一样,都在找楚执缨。

    不同的是,这二人的穿着打扮更显亲切,容易让人生出怜悯。

    周围的百姓见官兵走了,陆陆续续又回到街上,看到两个可怜模样的姑娘,自然愿意搭把手。

    可她们哪里知道,百姓们不仅不可能见到楚执缨。

    就算真的见过,也不可能白白告诉她们。

    那可是千两白银,多少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

    秦怀谨并不打算掺和,她侧了侧身,打算从两人背后直接离开。

    刚擦身而过,身后便有一个婆子开口了。

    “两位丫头,可是在找将军府那位?”

    她是这一路以来唯一搭理这两人的。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内情,此刻都已经成了这对姐妹花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是的。我们要找的,就是楚将军的女儿。”

    “阿婆可是有什么线索?”

    两人一言一语,几乎把对方的话口全堵住了。

    “诶,”婆子顿了顿,故作神秘,“我老婆子觉少,昨儿夜里瞧见她往这巷子里走了。”

    她说的几乎和楚执缨昨晚的行动轨迹对上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一时之间不敢走了,甚至下意识想转头去看那人指的方向。

    可脖子刚动了一下,她立刻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自己,硬生生僵住,直着脖子往前走了好几步,拉开一段距离后,这才回头看去。

    等她回头的时候,三人已经乐呵呵地一块儿往右手边的巷子里走了。

    不好。这婆子是贩子。

    秦怀谨立刻反应过来,正犹豫着,周围人倒是见怪不怪地唠起了嗑。

    “这两娃娃看着就像来逃难的,模样生得不错,钱婆子这回算是捡着了。”

    “可不,衣服脏得哟。但愿钱婆子给她们找个好去处吧。”

    大家分明都知道那钱婆子是干什么的,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世道炎凉,秦怀谨没想到会炎凉至此。

    秦怀谨站在街心,看着那条巷子口,脚下像被钉住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回头就是自投罗网。

    她出来这一趟是为了采买武器。

    如今确认楚执缨还算安全,她才得空放慢了回去的脚步。

    但满大街依旧都是平羌将军的人,她自己都还在刀尖上走,哪来的余力管闲事。

    何况那两个女子她根本不认识,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犯不着为她们冒险。

    可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哭过的姑娘,声音沙哑地求路人帮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肯搭话的婆子,两个人感激得话都说不利索,跟着就往巷子里走。

    她们不知道自己跟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条巷子通向什么地方,不知道那句“昨夜瞧见了”不过是人贩子惯用的套话。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秦怀谨是因为知道楚执缨身在何处,才断定那钱婆子不是好人的。

    而周围站了一整条街的人,全知道。

    可他们只是抄着手,看着两个姑娘被领走,然后像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聊钱婆子这回捡了个好货。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了。

    她步子很快,但没跑,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巷子窄而深,两侧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钱婆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哪像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子。

    那两个女子跟在后面,还在互相搀着,完全没察觉出异样。

    秦怀谨弯腰捡了块碎石,照着旁边的破木门狠狠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闷响,在窄巷子里格外刺耳。

    钱婆子猛地回头,两个女子也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

    “死丫头,主子说了,今天的活没干完不准出门。你们俩这是打算往哪儿跑?想报官求救是吧?知不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界上干活?那可是肃王殿下的地方,谁敢帮你们!”

    秦怀谨故意搬出了秦昊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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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头,打算吓退钱婆子。

    钱婆子果然站住了。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秦怀谨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肃王,当今的太子殿下。

    虽说近日不在京城,可他寻花问柳的名头在外,京城里无人不知。

    这两姑娘样貌不错,确实像是太子的人。

    但让她就这么把快到手的银子拱手送出去,钱婆子可不乐意。

    “姑娘想从老婆子手里抢人,总得开个好价钱吧?”

    她不敢赌秦怀谨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转念一想,倘若是真的,太子的人还能没银两傍身?

    若不是真的,那她拿了钱也不亏。

    她上下打量着秦怀谨,一袭素衣,颜色倒是鲜亮,没打补丁,不像寻常百姓那般寒酸。

    虽不似大富大贵之人,身上也应当有些小钱傍身。

    钱婆子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老婆子也不贪心,这两人模样周正,卖到梦笙楼去,少说也值这个数——”她把手指翻了翻,“一百两。姑娘既然是太子的人,这点银子总拿得出手吧?”

    “一百两?可真敢喊价。”

    秦怀谨冷笑一声,分明说了是她的人,还敢问她要钱。

    行啊,给你。

    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五十两。”秦怀谨压着心底的火气,“我身上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钱婆子眼珠转了转,五十两也赚了,本就是白捡的买卖。

    她堆起笑脸,往前凑了两步,“成成成,姑娘爽快,五十两就五十两,拿来吧。”

    秦怀谨伸手探进袖子里,摸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去翻腰间的荷包,嘴里嘟囔着,“放哪儿了……”

    钱婆子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来回转,满心等着那五十两银子亮出来,脚步不自觉地又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几乎凑到了秦怀谨跟前。

    就在她低头往秦怀谨腰间瞄的那一瞬,秦怀谨拔下了发间的簪子。

    动作太快,快到那两个缩在墙根的女子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钱婆子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紧接着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秦怀谨没有犹豫,扎进去之后顺势往下一压,把钱婆子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钱婆子的手在地上乱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就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两个女子完全吓傻了,连尖叫都忘了发出来,只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滩慢慢洇开的暗色。

    秦怀谨松开簪子,跪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东西。

    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连肩膀都在抖。

    她杀人了。

    她在古代杀人了。

    她跪在钱婆子的尸体旁边,手抖得停不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这种人不死,就会有更多的姑娘被拐进巷子里,被卖去青楼酒馆,被当成货物一样标价。

    既然没人管,那她来管。

    往后她要走的路上,注定尸痕遍野,她该早些习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