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楚执缨听闻秦怀谨在外的遭遇,不免代入了进去,一掌拍在了榆木桌上。

    说是拍,其实更像是按。

    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不脆,也不重。

    她本想拍出气势,可手腕撑不住,拍到一半就卸了力,只剩指尖磕在木头上,指节泛白。

    桌面上全是常年切药留下的刀痕和药碗底印,粗糙得很。

    她的掌心硌在那一道道旧痕上,不疼,但手心有些发麻。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疼,是委屈,是替秦怀谨委屈,也是替自己。

    “他们凭什么……”她咬着嘴唇,后半句没说出来,声音就先散了。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样子不像是在发火,更像是在忍。

    忍身体的不争气,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那股无力。

    陈茵的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乌青和肿胀,她见状刚要伸手宽慰秦怀谨,听见闷响后身子又下意识侧向了楚执缨。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先安慰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一双手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一个是刚从灾区回来的,身上还带着火油味和夜风里的土腥气,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是体弱多病,又彻夜照顾她两日,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眼眶红得像随时要落下来。

    “都别急。”陈茵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有点哑,“人回来了就好。”

    她先把楚执缨的手从桌上拉过来,轻轻放到一旁,又转头看向秦怀谨,目光落在她眼底那层没褪干净的倦色上。

    “当务之急,是百姓。”陈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要争,我不拦您。但别像他们那样,为了赢,把人命当柴烧。”

    她没看秦怀谨的眼睛,低头摩挲着桌面上那道旧痕。

    难民是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她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到京城,在这间药铺里扎了根。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运气,而不是谁发的善心。

    “外面那些人,”她抬了抬下巴,不免扯到伤口,眉头微皱,“跟当年的我一样。他们不是要闹事,是要活命。”

    秦怀谨端着茶盏,没有喝。

    茶凉透了,涩味很重,但她没有放下。

    楚执缨在旁边低着头,没出声。

    她的手腕还红着,指尖的泛白还没褪干净。

    良久,三人都未出声。

    秦怀谨把那口凉茶慢慢咽下,把茶盏放回桌上,打破了平静。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没有更多。

    陈茵低下头,她知道这三个字已经是秦怀谨能给她的全部。

    不是不愿意给更多,是更多的话说了也没用。

    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得一个一个救。

    她信她。

    从她把那些药方塞进自己手里的时候,就信了。

    “殿下,我有件事想说。”

    楚执缨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突然的开口,打乱了刚才的气氛。

    秦怀谨抬起头,看她。

    “我想去边塞。”楚执缨说。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如今只是在告知秦怀谨,这个曾今帮助过自己的人。

    她的手指还泛着红,是刚才拍向桌子的印迹。

    “你家人不是让你在京城养病?”秦怀谨没有拦她,只是问了一句。

    “是养病。”楚执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我已经写信去边塞了,等陈姐姐教会我怎么救人,我就出发。”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将士们受伤了要包扎,军中缺大夫。我身子弱,提不了刀,但拿得住药杵,握得了针线。我去了,至少能替他们止血、缝伤口、熬药汤。”她抬起头,看着秦怀谨,眼睛没有红,但唇线绷得很紧。

    还有阿娘。

    楚执缨没有说。

    这是她埋在心底,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阿娘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落了病根。

    军医看过,说养不好,以至于从前上阵杀敌的娘亲只能坐在军帐里,充当着后盾。

    阿娘当年能披甲上阵,能跟父兄一起杀敌,凭什么现在只能躲在背后,功劳全算到父兄头上?

    边关的将士们是家人,是最亲近的伙伴,他们知道将功劳归于阿娘。

    可京城的百官高高在上,连将士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久病缠身的妇人?

    楚执缨想治好她,想让阿娘再骑上马,再穿上那身铠甲。

    她指节泛白,终是将心底的秘密化成了短短一句话,“我要去救想救的人。”

    秦怀谨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楚执缨,想起第一次在青楼见她时的样子。

    被人按着肩膀抵在桌边,发丝凌乱,眼底全是屈辱。

    但那时候她也没有哭,只是拼命挣扎。

    现在她站在药铺里,说着要去边塞当军医,眼眶没红,语气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楚执缨说,“等家里人收到信知道情况以后。趁着现在,我把陈姐姐教我的那些再记熟些,到了边塞没人手把手教了,我得靠自己。”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劝阻,也没有叙旧说客套话。

    因为她知道,此时还为时尚早。

    边塞的信,还没来。

    三人皆知时间紧迫,并未多闲聊就各自忙了起来。

    秦怀谨从药铺的后门抄了小道去往私宅,换好干净整洁的衣服后再度出发去了怀王府。

    眼下,她与贺明鹊并未向永平帝透露调查的结果,所以为了防止自己的行踪被路过的百姓,又或是不认识的官员说出去,她又一次走到了后门。

    方才走药铺后门的时候,她还未觉着有什么,直到走到自己王府的后门,脖颈不由地发酸。

    等万松苑的失窃案彻底销声匿迹以后,她定然不再与贺明鹊有任何往来。

    下手真的狠啊!

    分明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如此对她。

    等她坐上去,先给他抄家流放,治他大不敬之罪!

    秦怀谨是扶着脖子进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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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刚踏入王府,她神情都认真了三分。

    倒不是王府里生出了什么不好的祸端,而是她进入了工作模式。

    她要开始好好打量一下,这个自己刚穿越来就不喜欢的王府。

    这里作为新手村的仓库,她确实有必要整理一番。

    没有现代的电子锁,也没有古代隐形的鲁班锁,甚至穷得养不起死士看守。

    她的秘密说来无非就是女扮男装,任由谁出去嚷嚷都无所谓的。

    谁没事能相信?

    但她这王府就不一样了。

    绫罗绸缎,水粉胭脂……

    她还没有通房,更没有权利到有朝臣给她塞女儿当妾室的地步。

    那王府里的那些指向明显的物品,该是谁的?

    届时再配上满大街的嚷嚷,效果就不一样了。

    永平帝可不在乎对错,他在乎的一直都只有身为太子的秦昊苍。

    秦怀谨若是女子,明晃晃少掉一个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届时她不是,永平帝也能把她说成是。

    她不管府里下人们的惊讶目光,一路穿梭到前院。

    要排查自然要排查个仔细。

    从最前方,人以来就会发现的地方开始。

    先防住那些道貌岸然,过来逮她把柄,还敢走正门的家伙们。

    虽然此时的秦怀谨,还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哪些人。

    但她知道,一定有这样的人混在朝堂之上。

    骂就对了。

    正门进来后是一个院子,看不清整个王府的构造。

    但作为整个王府的“门面”,秦怀谨还是仔仔细细绕了三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她甚至上手摸索了一番,生怕有什么原身都不知道的机关暗格藏在这里。

    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先送命的是她自己。

    路过的下人以为她在检查卫生,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抄起家伙干起活来。

    大伙都是人精,知道上回白芷在她面前露了脸,后边就跟在秦怀谨到处走动,只当白芷涨了月钱,各个都想跟着也涨一涨。

    哪知自己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白白忙活一场。

    秦怀谨起初没注意,只顾着检查王府各处的边角。

    直到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空气里的水气浓烈得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这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子把她拉回学生时代刚开学被迫值日的时候,教室里的气味和此地一模一样,是拖完地没倒水的臭味。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桌腿旁边的水渍,新鲜的,刚拖过。

    秦怀谨一下子就猜到了下人们的意图,过去她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么讨好领导的。

    只可惜拍马屁,好歹拍到对的地方才行呀。

    现在替她把府上所有的,不是永平帝赏赐的绫罗绸缎,以及那些个她用的胭脂水粉,通通打包到一起,才是她要的。

    可她压根没有什么被永平帝这位父皇赏赐的物件,那些好看的,精致的,都是原身一点点攒钱买下来,给自己的念想。

    这些府里的下人们,不见得有几个能找全的。

    还得她自己一点点排查才行。

    才排查完一处,她的速度需要加快些了,之后还要趁着夜色运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