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回京,一行人也拖拖拉拉到了深夜才有所行动。

    如今到处都是难民,他们太显眼了,只能寻了个地方吃些干粮等天黑。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县里的路歪歪扭扭的,一入夜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跌跌撞撞的可算找到了主路,却听见了源源不断的车马声,让他们再次停了下来。

    是秦昊苍良心发现,开始给百姓们准备必需品了?

    还是为了针对秦昊苍而来的秦铭珏,为博取百姓们的好感终于展露手脚了?

    都不是。

    在马车靠近的瞬间,秦怀谨闻到了浓重的火油味。

    放眼望去,至少有十辆马车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而马车上的人全凭月色前进,根本没有一点火光。

    这根本不对!

    秦怀谨屏住呼吸,跟在贺明鹊身后也闪进路边的阴影里。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碾过碎石,木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押送的人不说话,不点火把,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到最低。

    他们不想被人看见,更不想被人记住。

    贺明鹊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和秦怀谨一起看着。

    等最后一辆马车过去,两个人远远跟了上去。

    不是追,是确认。

    火油的气味在夜风里散不开,越来越浓,浓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堵着。

    他们跟着那队黑影七拐八拐,到了隐藏在巷子里的偏僻处。

    那里堆着成片的木料,密密麻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摞着干柴、草料、浸了油的布匹。

    不是几桶,是足够把整个县城烧成白地的量。

    守卫的官兵三三两两散在四周,没有穿铠甲,但腰间的佩刀和靴上的制式纹样,秦怀谨认得。

    她在朝堂上见过,他们是秦铭珏的人。

    二皇子不是来收集证据的,不是来收买人心的,不是来治秦昊苍的罪的。

    他要这里彻底消失。

    村子烧光,百姓烧死,整个灾区一起烧没。

    等大火烧完,秦昊苍“赈灾有力”的证据就没了,他回京后邀功的资本就没了,那些写满功绩的奏报,那些替身替他做出来的假象,全都会烧成灰。

    火是从灾区烧起来的,不管是谁放的,京城毫不知情的文武百官们只会问一句,太子坐镇的地方,为什么会烧起来?是太子殿下治下不稳,安抚不力,还是灾民暴动?

    能让火势蔓延,秦昊苍自是有错。

    届时别说是论功行赏,只怕还要挨上几棍子才能息事宁人了。

    秦铭珏不需要证明秦昊苍有罪,他只需要让秦昊苍的功劳消失。

    人烧没了,村子烧没了,秦昊苍这半个月“做”的一切也跟着烧没了。

    到时候他的奏报上写上,灾民暴动,纵火焚城,臣赶到时已无力回天。

    至于百姓,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太子邀功的凭证,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秦昊苍说百姓安居乐业,秦铭珏说百姓暴动焚城,谁对谁错?

    永平帝信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坐镇的地方出了乱子,这个乱子大到把整个灾区烧没了。

    光这一条,就足够让秦昊苍的储君之位摇上几摇。

    哪怕是有永平帝撑腰。

    他明明可以留下所有百姓的,可以让百姓们成为他二皇子秦铭珏的功绩,可他不要。

    秦怀谨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确实是最稳妥的,不会让秦昊苍有任何翻盘机会的方式。

    但对于这里的百姓们呢?

    谁来替他们考量一二。

    秦怀谨站在暗处,看着那些木桶,指甲再度掐进掌心里。

    贺明鹊拉了她一把。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动作。

    他们该走了。

    不是怕,是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三个人的档案还在大理寺的卷宗里,一旦有人开始查,一旦有人摸到大理寺,一旦那三个人的名字和灾区挂上钩,一切都完了。

    秦怀谨看了最后一眼那堆足以屠城的材料,转身跟着贺明鹊往回走。

    秦怀谨在路过张氏酒楼时,犹豫再三还是停下了。

    她没有敲门,没有见任何人。

    而是绕到酒楼后门,那里堆着几袋没发完的米面。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没有火折子,没有灯,她只是凭着感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走,都快走。

    没有落款,不需要他们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米袋的夹缝里,用指头往里推了推,推到只有低头舀米时才摸得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贺明鹊站在巷口等她,她没有说话,跟上去。

    马车在夜色里等了好久,秦怀谨上了车,贺明鹊跟进来。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她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一眼,没有必要。

    字条已经留了,路已经指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也都做了。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越走越远,车帘缝隙里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十辆没有火把的马车,想起在青楼里把酒寻欢的秦昊苍,想起难民们生扑上来抢东西的画面。

    她记住了,全部都记住了。

    回京,该算账了。

    回京的路很顺畅。

    来的时候走了一天一夜,回去却快了许多。

    路上没有人拦车,也没有人趴在车帘外面伸手。

    那些灰扑扑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越甩越远,远到最后掀开帘子,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没有那么重的潮气了,她想起那条被踩烂的泥路,想起那些躺在路边一动不动的人。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闭上眼就往外冒,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马车走了很久。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换了方向,挂在天边,不大,但是很亮。

    没有难民,没有哭声,没有火油的气味。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在马车上被冻醒,被嬷嬷打,被逼着背那些永远用不上的话。

    那时候她只想睡觉,只想躲,只想着关她什么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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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靠在相似的车壁上,身上穿着那天差不多的男装,脑子里装着太子荒唐的证据,二皇子要屠城的秘密。

    她闭上眼睛,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只是觉得路很长,但总能走到的。

    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白,一点一点地渗开,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慢。

    京城就在前面,她要回去战斗的地方。

    她与贺明鹊在西市分开,虽未多言,但她已明了对方在接下来的朝堂上会是什么态度。

    贺明鹊需要赶回大理寺,修改卷宗里那三人可能被查到的线索。

    而她秦怀谨,只需要在届时与他对好口供,不被他人抓到把柄就足够了。

    至于她这一路上被大理寺其他差役也知晓的女装身份……

    不重要了。

    过去她不在乎权力,觉得身居高位要考量的事情太多,高处不胜寒。

    她自会担心以自己的权限,若是身份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京就是为了夺权的,干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条通天路。

    她不在乎死时自己身上会背负多少罪名,反正她死也就只会再死一次而已。

    倘若她成功了,救下的是万千百姓。

    值得的。

    这就足够了。

    她直奔着陈氏药铺的方向而去,她需要和陈茵等人一同商量下。

    原本的她,只是为了赚些钱财,好行事方便些。

    皇位是谁的,她看得格外清楚。

    若是现在已经决定好要夺权了,她自己是不用在乎背负几条罪名,可陈茵……

    她曾今说过的,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牵连到药铺。

    光是赚大钱,给百姓们捐款和米面的话,自是不会有什么麻烦事牵扯到药铺。

    可如今光是接济是没办法拯救整个王朝的。

    从根上,从那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开始,就都是烂的了。

    她要去连根拔起,拨乱反正,势必会需要数不上的金银珠宝作为背后的支撑,药铺很难不被牵连。

    走在路上,秦怀谨已经想到了无数个作为现代人,她可以在古代发家致富的行业了。

    她必须尽快落实下来,让自己的赚钱速度做到极致。

    这是她去抗衡秦昊苍和秦铭珏最重要的资本。

    “殿下?您不是出城了吗?”白芷远远就看到了朝药铺跑来的秦怀谨,她放下手里的药材,上前迎接。

    这两日她闲来无事,都在药铺里帮忙,特别是听说自家小姐是药铺老板之后,分外卖力。

    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整理着仪容,眼睛亮亮的,一点也没有因为干活而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秦怀谨见她比两日前黑了不少,大有朝着陈茵看齐的架势。

    她一时顾不上正事,停下脚步提醒道,“记得戴帽子,脸都黑了。铺子太忙的话,和宅子里一样,找些人帮忙便是。”

    说罢,她快步越过白芷,往药铺内走去,不再管白芷脸上露出的愁容。

    她要赶快和陈茵说说灾区的事了。

    刚踏入药铺,她又停住了。

    楚执缨似乎也在。

    她的身份更特殊,自己该好好理顺措辞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