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点酒,只饮茶——书生清苦,岂能贪杯?
“得嘞!”小二甩帕上肩,转身吆喝去了。
杨玄端起粗瓷茶碗,热气氤氲里,耳朵却已支棱起来。
“哎!听说没?为啥全城追一个叫杨玄的?”
“嗐,谁不知啊!人家砸了城主千金的婚宴,四象圣使联手围杀,愣是让他踏着刀光走了!”
“啧,你这就落伍喽!我昨儿亲耳听见府里扫地的老嬷嬷讲——”
“讲啥?”
“讲那杨玄啊,前阵子在东市茶棚头一见小公主,魂就丢了一半;昨日闯府,为的就是拦住花轿!”
……
“嚯——好胆!”
杨玄:“……”
他搁下茶碗,指尖在碗沿缓缓刮了三下。
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最终绷成一条发白的线。
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
说什么为了拦住小公子不嫁人,竟跑去搅黄人家婚宴?
他要是没被当场撞见,怕是还得端杯酒,笑呵呵地给新人道个喜呢!
哪会真去砸场子?
可事到如今,光靠他几句解释,早压不住风声了。
反倒可能越描越黑,让那帮人再编出些更荒唐的说辞来。
不多时,店小二托着热菜进了屋。
……
杨玄一边动筷,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桌的闲话。
转眼间,几道招牌菜、一壶清茶,已见了底。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拍了拍衣角,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客栈里没探到什么要紧消息,这倒合他心意。
说明近来风平浪静,他可以放心动手,敲一敲城主府的门了。
重回城主府,杨玄瞅准空档,悄无声息换下一名仆役,混在人堆里,顺利潜入。
四象圣使今日并未出城搜捕杨玄,而是各自镇守在城主府核心区域旁的四座小楼里。
他们似已料定杨玄此来必有所图,干脆四方布防,只等他自投罗网。
可杨玄半点不慌。
他心里清楚得很:墨渊表面与四象圣使同气连枝,实则老谋深算,步步设防。石壁之事,绝不会全盘托出。
所以——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墨渊支开四象圣使,独自前往后山,且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羊皮卷早已标明,后山藏有惊天秘辛;而这个秘密,对杨玄而言,重逾性命。
他势在必得。
纵使前路站着古龙城城主墨渊,立着四象圣使,他也绝不会退半步!
“报——报告!”
一名甲士跌跌撞撞冲进中庭,声音发颤,“城外……发现杨玄踪迹!”
“你们四个还杵着干什么?立刻给我拿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渊双目赤红,朝四座小楼方向嘶吼。
他已被杨玄逼到神经过敏的地步——只要城里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非得把四象圣使全派出去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哪怕最后扑个空,他也认了。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可……城主,若我等离位,杨玄趁虚而入,该如何是好?”
一向木讷的玄武迟疑开口。
“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
墨渊眯起眼,目光如刀。
“属下不敢!”玄武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只是怕……杨玄声东击西。”
“老子不需要你们瞎操心!我要的是他的脑袋!滚——!”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玄武腰眼。玄武本就修有护体功法,顺势借力翻滚而出。其余三位圣使哪敢耽搁,身形一闪,化作四道残影,直奔城外报信处。
打发走四人,墨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内院走,只想泡盏好茶,压一压心头火。“来人!”他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嗓子。
一名仆从立刻小跑着应声而出。
“老爷有何吩咐?”小厮低眉顺眼,满脸堆笑。
“去茶房,取一包新到的茶叶来。”
“是,老爷。”
片刻工夫,小厮捧着一小纸包回来。墨渊接过,指尖捻起几粒干叶,缓缓投入那只千金难求的异域茶盏中。沸水一冲,蜷曲的茶叶舒展如初绽花苞,幽香悄然漫开,满室清冽。
他啜了一口,忽而来了兴致,抬眼问:“你知道这茶叫什么?”
“小的孤陋寡闻,实在不知。”
“哼,别说你,便是王府里的王侯,也未必尝过这一口。”
墨渊嘴角微扬,享受着这刹那的优越感——哪怕对象只是个无名小厮,他也甘之如饴。他闭上眼,细细咂摸着舌尖余韵……
“砰!”
茶盏突然炸裂!
碎瓷四溅,一道血线划过墨渊左颊,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张脸,狰狞如鬼。
“呃……”墨渊刚想喊,喉咙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箍住。声音卡在喉头,气也吸不进半分,整个人被硬生生拽离椅子,后背重重撞上石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勉强抹开糊住眼皮的血,视野里全是晃动的猩红。他只看见那人穿着粗布仆役衣,身形挺拔,面目却隐在阴影里——可哪用看清?这世上能让他彻夜睁眼到天明的,从来就只有一个。
“你……你是……”墨渊脸胀得发紫,血色与淤青搅在一起,分不清是皮肉肿了,还是血涌上了头。
“久违了,墨渊城主。”那声音低沉平稳,像刀刃缓缓出鞘,是他每次惊醒时枕头还湿着的梦魇。
前一秒弯腰添茶的杂役,下一瞬已成了杨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墨渊闭目嗅香、心神全坠入茶气里的那一息。“手别乱抬,脖子歪一下,我就拧断它。”
“你……城外……”墨渊喉结上下滚动,挤出几个破碎音节。
“假的。”杨玄嗤笑,“金子砸出去,消息自然‘漏’得满城风雨。你倒真信了——玄武当时都起疑,你偏把耳朵捂死,听不见旁人半句。”
“噗!”
一拳捣在墨渊鼓胀的肚腹上,内劲透皮而入,搅得腹中滚烫茶汤翻江倒海。杨玄松手刹那,墨渊双膝一软,四肢撑地,呕出大口热茶——那茶连王侯宴上都难见一盏,此刻全泼在青砖地上,蒸腾着苦涩白气。
他还没喘匀,颈侧又是一阵刺骨凉意——茶盏碎碴已贴上皮肉,锋口割开表层,血珠顺着脖颈褶皱往下爬,细而慢,像一条红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