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所载,正是那支隐族为何蛰伏于埃及南部的缘由;那些曲绕线条,则是一幅行路图——指向他们藏身之所。至于图中标记究竟指代何物,尚无确解。但有图在手,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杨玄双手接过颅骨。表面已风化泛白,入手却沉甸甸的,似还裹着旧日分量。
“李老……您该不会真让我揣着这颗头,一路寻过去吧?”
“早备好了。”
李老探手入匣底,抽出一卷羊皮。卷轴崭新,墨迹犹润,分明是近日亲手誊就。杨玄展开一看,图文内容与颅骨所刻严丝合缝——原来早被李老一字不差抄录妥当。
“李老真是未卜先知,连这一步都算准了。”
“杨小子,若非你恰在此时现身,这趟路,本该由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走一趟。如今你来了,修为远胜于我,异域之行,再无人比你更合适。我这副身子,也该歇下了。”
杨玄将羊皮卷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中。赴埃及,陆路最捷,却须穿越几处绝险;海路虽通,奈何风浪无常,舟楫难料,怕是三年五载也未必靠岸。
他最终择定陆行。与李老匆匆话别后,便辞别贵霜,独自踏进茫茫未知。
欲抵埃及,必经印度。其国中部及南部大片疆土,早已纳入大秦版图——那是杨玄亲手打下的地盘,调兵遣将、补给通行,皆最便利。
他单骑直趋地狱谷——此乃入印唯一通途。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回。这一次,依旧昂首闯入。可刚踏进谷口,心头便蓦然一紧。
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多年刀锋上养成的警觉,不容他迟疑。他当即勒马折返,疾行数里,寻到一家野店落脚。店舍粗陋,土墙茅顶,杨玄也不挑剔,能避风雨足矣。
推门而入,他朗声道:“小二,来间上房。”
声落满屋皆静。厅中几桌食客齐刷刷转头望来,眼神各异,似疑似忌。杨玄不明所以——他不过想歇脚、问路、听些风声,何至于人人侧目?
店家赔笑上前:“先生见谅,客房早满了。这几桌客人,全都是候房的,眼下只能挤在这儿干等。”
杨玄这才恍然:满堂坐的,原是一群无房可宿的苦主。
他不多言,只挑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叫了一壶热茶、几样粗点。正欲举箸,邻桌忽起身一位女子,莲步轻移,径直朝他这边走来。
“小哥,你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怎的也闯到这荒山野岭来了?此处险象环生,可不比城里太平——要不,结个伴儿走?”
杨玄一言未发,只伸手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邻桌那人“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面露愠色:“小子,骨头倒硬!我妹妹肯跟你搭话,是抬举你;你倒好,装聋作哑,是活腻了不成?”
杨玄身为秦国镇边大将,平生头一回听见这般狂悖之语。他眼皮未抬,只慢条斯理嚼着饭菜,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那汉子虬筋暴起,刷地抽剑出鞘,寒光一闪便已横在杨玄颈侧。
杨玄连筷子都没停,依旧低头扒饭,茶水入喉,气定神闲。
见他如此轻蔑,既无视自己,更不把妹妹放在眼里,那汉子手腕一沉,剑锋压得更紧。
杨玄忽地抬手,两根竹筷倏然点出,“铮”一声脆响,长剑震偏,力道反噬,汉子踉跄连退数步,险些撞翻身后长凳。
满堂哗然。其余几桌人纷纷按刀握剑,刀鞘半出,弓弦微绷,蓄势待发。
唯有杨玄稳坐原处,碗里饭粒未少一粒,茶汤未洒一滴。
“你……你究竟是谁?”有人颤声发问。
众人惊疑不定——此人正是黑风寨三寨主,臂力千钧,横扫十里山寨,竟被一双寻常筷子逼得失重踉跄!单凭这一手,便知对方深不可测。
杨玄仍不作答。可实力摆在那里,旁桌二人反倒主动离席走近。
“在下暮云岗费老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清护城少城主有礼了,不知阁下出自何方?”
两人拱手含笑,语气谦和,再无半分倨傲。方才三寨主那般跋扈,此刻全然不见——实力二字,向来不靠嘴说,只靠手立。
杨玄心中了然:这群人,不过是盘踞山坳水泊的零散帮派,今日齐聚此地,必有隐情。
楼下动静惊动楼上。房门“吱呀”推开,一人锦袍玉带缓步而出——正是本地首富欧阳靖穷。他素来广招剑客护院,此时楼廊上已立着七八条持剑身影。见楼下众人围住杨玄躬身低首,欧阳靖穷略一示意,身旁一名青衣随从便快步下楼查探。
此人惜才,更识势。黑风寨凶名在外,连官府都绕道而行,如今却对一个布衣青年俯首帖耳,岂是等闲?
随从抱拳上前,声音圆润不失恭敬:“先生,我家老爷请您上楼一叙,不知可愿赏光?”
杨玄抬眼一瞥——欧阳靖穷眉骨高耸,眸底暗藏戾气,面上堆着三分笑意,却掩不住眼尾那抹阴鸷。
楼下嘈杂扰人,他搁下茶盏,起身登楼。欧阳靖穷嘴角微扬,似胜券在握。
进得雅间,店小二早已奉上热酒新菜。
“先生请坐。”
杨玄毫不推让,落座便执箸开吃。连日策马奔袭,腹中空乏已久,哪还顾得上什么礼数?欧阳靖穷身边几个剑客面色发青,却被主人一个眼神按住。
欧阳靖穷心思细密,端坐不动,只静静候着。他见过太多高手,脾气越怪,本事越硬——这点耐性,他早练出来了。
良久,杨玄抹了抹嘴,抬眼道:“嗯?你刚问什么?”
“敢问先生自何处来,又欲往何处去?”
“哦……从远地来,往更远的地方去。”
满屋死寂。几个剑客额角青筋直跳,欧阳靖穷却纹丝不动,端坐如松。这份定力,确非虚名。难怪麾下豪杰甘愿效命——有人为利,更多人,却是服他这副沉得住气的肝胆。
“先生若在此盘桓几日,可愿助我欧阳靖穷,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