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之后,便进了村。村里人淳朴得很,衣裳也格外特别——针脚细密、纹样古拙,头饰更是精巧别致,银丝缠花、彩珠垂坠,一看就代代相传。杨玄身上那套行装,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穿村而过,田埂上、溪边、石碾旁,全是中年以上的汉子在忙活,背微驼,手粗茧,脸上刻着风霜。按理说,这等山坳村子,青壮该是主力才对;可偏偏不见几个年轻人,连个吆喝打闹的半大孩子都难寻。杨玄越走越疑:这些大叔早该抱孙子、晒太阳、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了,怎还日日扛锄挥镰?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青砖缝里长着青苔,门环锈得发黑。转完一圈,唯有一户敞着门——是个医馆,门楣歪斜,匾额斑驳,写着“回春堂”三字。杨玄抬脚跨进门槛,霎时间,几道目光齐刷刷盯了过来,像冷钉子扎在背上。
他没说话,也不知为何被盯得如此戒备。正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药柜后探出身子,约莫十岁出头,围裙上沾着干掉的草汁——是老医师的孙女,正替爷爷熬药、端水、记方子。
……
“大哥哥,咱们村最近不待见外人,你快些走吧。”
那些眼神太生硬,太疏离,杨玄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没争辩,只默默转身出了门。但他并没真走远,只绕到村后松林里蹲着,望着天光一寸寸沉下去,等夜色把山坳裹严实。
白日所见,处处透着不对劲——可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子时将至,他再度潜入。更夫梆梆敲着铜锣,声音空荡荡地撞在石墙上。杨玄跃上一家屋脊,瓦片微凉,窗内灯影摇晃。他轻轻揭起一片青瓦,屋内景象豁然入眼:陈设简陋,土炕上躺着个年轻汉子,肌肉虬结却面色焦黄,呼吸短促如游丝,仿佛被抽干了筋骨血气。
女人守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眼泪无声滚落:“咱命咋就这么苦啊……顶梁柱倒了,往后娃上学、娘吃药、地里的苞谷谁去收?”她突然压低嗓音,肩膀一耸,“到底是啥脏东西作祟?弄得鸡不进圈、狗不吠夜,连灶王爷香火都断了三天!”
杨玄听清了话茬,却仍不敢断定——得再看一眼。他小心覆好瓦片,足尖一点,掠向回春堂。
老医师坐在堂屋竹椅上,灰袍宽袖,须发如雪,正捧一册泛黄竹简,页边卷曲,墨迹洇散。盏中茶已凉,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停在某段病案上,久久未动。
杨玄照旧伏上房顶,刚矮身蹲稳,屋里便传来一声轻叹:“来了,就进来吧。”
他心头一震——自己落地无声,连衣角都没带起风,竟早被识破?这老头,绝非寻常坐诊郎中。
既已被点破,杨玄也不再藏掖,纵身跃下,在门前整了整衣襟,叩了三下。
“进。”
推门而入,满室药气扑面,浓烈却不刺鼻,其中一股清苦微辛的气息直往鼻腔钻——是还魂草。杨玄眉峰一跳,心下立定:果然,就是它。
“坐。”
“谢前辈。”
“小友,你踏进这扇门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抓药的。”
“前辈慧眼。在下杨玄,自秦国而来。今日至此,并非访友问病,而是追一条线索——如今看来,这线索,就扎在这村子的地底下。”
“哦?你便是大秦杨玄?”
杨玄一怔。这荒山野岭,连驿路都断了三年,竟还有人认得他名号?
“前辈听过我?”
“呵……”老人吹开浮沫,啜了口冷茶,“能为解咒之事千里奔袭至贵霜,你还当真是‘那个’杨玄。”
眼前这老者,虽挂着村医的名头,却绝非寻常郎中。单看气度,便知修为不输于己;再听他三言两语论及咒术,分明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杨玄起身拱手:“前辈,可有解咒之法?”
老者缓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册泛黄医书,翻至一页——那页纸边已磨得发毛,字迹也有些晕染。杨玄扫了一眼便认出,正是此前自己反复研读过的那一段。线索只有一条:必须寻到那个部落的人。
“杨小子,”老者开口,“你本事不小,老朽想托你办件事。”
“前辈但说无妨。只要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老人长叹一声:“我年轻时,是贵霜的将军,姓李,如今乡里都叫我李老。当年铁马踏雪、开疆拓土,如今只想守着灶火过完余生。谁料这山坳角落,竟也闹起这般邪祟。既同为贵霜子民,我便不能袖手。”
“眼下筋骨已衰,早先倒是摸到些端倪,可凭我这把老骨头,连影子都追不上。你既来了,不如一道走这一趟。”
“本就该如此!实不相瞒,我此行目的,也正是寻那部落之人,救我朋友脱困。”
话音未落,李老忽然起身。杨玄此前从未见他迈步,此刻才看清——他左腿微跛,右膝僵硬,每挪一步,脚踝都像在碾碎陈年旧伤。那是沙场刀锋与风雪年轮刻下的印记。
“李老,您真要同去?”
“呵……身子是老了,可手还没抖,腿还没软。放心,拖不了你后腿。明儿傍晚,务必在此汇合。十五月圆,那部落的人,定会现身村中。”
二人约妥,杨玄便告辞离去。这片地界,如今已由那老婆子掌着,贵霜众人略作盘查,便各自散了。
杨玄折返原处,又来到那间屋子——正是初遇黑气之地。他仍盼能再捞出些蛛丝马迹。
推门而入,屋内狼藉不堪。地面涂抹着乌黑污迹,墙根下几道深长抓痕,指甲几乎抠进土坯里。光是看着,就能想见人临死前如何挣扎、窒息、哀嚎。
他蹲身,拾起几块焦渣似的黑屑。一股腥腐之气直冲鼻腔,熏得人喉头发紧。翻找许久,仍无新证,唯独这气味,刺鼻又顽固——怕是得等到天黑,才能真正看清,究竟是何等东西,在暗处啃噬活人的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