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营而逃?黑夜旷野,无异于送入秦骑刀口。
坐以待毙?只会被围而歼。
他心念一定:重甲兵全力控火,自己亲率全部骑兵,破门而出!
没错,秦军距营门尚有三四百步——步卒跑过去,怕已力竭倒地。
唯有铁骑,能抢出一线生机。
一万重甲骑兵顷刻聚齐。
这支队伍,是因陀罗耗去数载光阴,昼夜操练,千挑万选磨出来的硬骨头。
纵不及秦骑悍烈,此番目标也极明确:踏平那些弓弩!毁掉便是胜!
……
营门轰然洞开,万骑如决堤黑浪奔涌而出。夜色里蹄声如闷雷滚过,似幽魂低啸,欲震碎人心胆。
可对面,是大秦铁骑——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最锋利的刀尖。
“到了。”杨玄立在高坡之上,身侧静立着墨家弟子吴大江。
“大人,一切已备妥。”吴大江声音低沉而肃然。
就在因陀罗率一万铁骑奔袭而来,意欲踏平大秦弩阵之际——
……
墨家压箱底的杀招,终于掀开了帷幕。
拒马阵!
但这拒马阵,却非寻常所见——它深埋于土中,静默如死。
夜浓如墨,马蹄似刀。
大秦铁骑岿然不动,面无波澜,只将目光盯向黑暗尽头。
他们不动,并非怯战,而是早已伏下凶机。
那些裹着倒刺铁棘的木桩,悄然沉在地下;另一侧,则是无数不起眼的暗栓。
安度罗骑兵一旦踩上,机关骤启——拒马便自地底暴起!
或撕开战马腹腔,或绞断铁蹄关节。
因陀罗眼看就要冲至阵前,忽觉身后马蹄声骤稀。
“怎么回事!”他猛然勒马回望,瞳孔一缩——满地翻倒的战马,折腿断颈,而地上正一根根顶破黑土,森然竖立!
“是墨家手段!”他喉头一紧,脱口骂道:“糟了!”
可此刻收缰已晚。
退?全军溃散。
进?唯有毁掉秦军弩阵,方有一线生机!
天光初裂,晨曦微露,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战场上硝烟未散,大秦将士已开始清点尸骸、回收箭矢。
“你就是因陀罗?”吴大勇咧嘴一笑,语气轻佻,“我还当长了三只眼、六条臂呢!”
此时的因陀罗,被捆得密不透风,活像只裹紧的酱肉粽。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一声不吭。
“因陀罗,你可知罪?”吴大江声如寒铁。
他却忽地扬起嘴角,冷笑出声:“罪?我不过是个偷东西的,能犯什么大罪。”
吴大江眉峰一压,鞭梢破空而出,“啪”地一声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
因陀罗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只狠狠盯了吴大江一眼,再不开口。
“大人,此逆贼交由我押回墨家,请师尊亲裁。”吴大江朝杨玄深深一揖。
杨玄颔首。
此役虽重创安度罗前锋精锐,但战事远未终结。
念头刚落,他抬眼开口:
“吴大哥,可否留几位墨家子弟下来?后续器械调度,尚需倚重。”
吴大江朗声一笑,转身唤来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
那孩子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干净、机敏,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这位是?”司马欣问道。
“我这几年收的小徒弟,有点灵性,教了些机关活计。”吴大江笑着摆摆手,“大人尽管用。”
话虽谦逊,可让这少年留下,分明是托付重器——既是对杨玄的信任,亦是对后继之人的期许。
“小子,给我站直了!”吴大江陡然沉声,“在异国他乡,须替墨家把脊梁挺直,不可堕了名头!”
少年“噗通”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清越:“南星寒,拜见大人!”
南星寒?
杨玄心头一震,如惊雷劈过——
墨家千年以来,最负盛名的巨子,不正是此人?!
后世称其“执矩定天下,运巧破万垒”,一手将墨家推至鼎盛巅峰。
若能得他随行,何止如虎添翼。
杨玄急忙俯身扶起,语带热忱:“多谢吴大哥!我必护他周全,绝不使他劳苦半分。”
吴大江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大人莫小看了他。我这点本事,他十岁已学去七八成。”
杨玄心知肚明——眼前这少年,日后怕是要坐到自己头顶授业解惑的人。
“公子,到。”营门外侍卫高声禀报。
果然,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缓步而入,走路时腰背微挺,臀部轻晃,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劲儿。
始皇幼女——战事刚歇,杨玄竟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位贵客。
“公子。”他连忙躬身。
公子正略一点头,随即还礼。
“大人,龙城构造图已绘就,我亲手带来了。”她边说,边从随行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幅粗布,展开——上面墨线纵横,勾勒着一座尚未落成的城池雏形。
杨玄伸手接过,细看片刻,眉头却渐渐锁紧。
“大人,这龙城的构图……可是有哪里不对?”公子正见杨玄眉间微蹙,试探着问。
杨玄唇角一扬,目光扫向跪在侧旁的南星寒,顺手将图纸递了过去。
“南星寒,你来瞧瞧。”
南星寒双手接过,只低头扫了一眼,便垂首答道:
“回大人,此图粗略观之,大处需改者十三处,细部错漏八十三处。”
“南星寒,不得妄言!”吴大江立刻沉声喝止,随即转向杨玄,拱手致歉:
“大人恕罪,他年少口直,还请多多包涵。”
杨玄眯起眼,眸光沉静,叫人捉摸不透。
“收好。过几日,你随我去一趟龙城。”
公子正忽而抬眼,盯住地上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身形单薄,面目寻常,话却说得比刀还利。
这张草图,她熬了整整五夜,请了十二位老匠反复推敲,连墨线粗细都按杨玄亲定的规制调过三遍。
那是杨玄头一回托她办的事。
如今当着众人面被挑出百来处错,岂止是难堪?
“你叫南星寒?”她声音平缓,却压着风。
南星寒起身,躬身应道:“是。”
“从燕国来的?”
他颔首,未多一字。
“好。你若指不出一处错,我便依军律,割舌示儆。”公子正语声陡然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