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常乐宁去主屋拿来针线盒,银色的细针在昏黄的灯火中透着寒光。
“你这是作何?”
常乐宁做饭,玉尘不想欠太多恩情,便主动担起洗碗收碗的活儿,他去灶房放好碗回来,就看见常乐宁举着一根绣花针,身体后仰,一副抗拒的模样。
常乐宁瞥了一眼桌上的铜镜,怯声道:“准备滴血认主,给银雪说晚两日出发。”
“你害怕这小针?”玉尘觉得稀奇,她敢在黑熊妖眼下射箭救狐,帮他和梨云处理伤口时也丝毫不怕,杀起鱼来更是手起刀落,居然怕一根小小的银针。
“你若害怕,我来帮你。”
常乐宁将银针握得更紧了,“这事还是自己做主,没那么吓人。”
玉尘无语,他抬眼看向卧房的门说:“你看那里是什么?”
“哪儿?”常乐宁顺着玉尘的目光看去,打开的卧房门和往日一样,连门框上残破的木纹都没有变化。
玉尘淡淡的语气又说:“好了。”
什么好了?
她转过头来,看见放在桌上的手,食指指腹上冒出一个小血滴。
玉尘见她愣神,催促道:“还不快滴入铜镜中,再晚一些血都干了。”
“哦,对。”常乐宁将手指冒出来的一小滴血抹在铜镜上,随即便见铜镜亮起了淡黄色的光。她看向玉尘笑道,“谢谢,一点也不疼。”
妖术还怪方便的。
玉尘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变做白猫去院外遛弯儿晒月光了。
常乐宁看着白猫信步而行的身影,心中叹息:这么可爱,已经不能随意撸了,可惜呀。
不知道归云城有没有普通的小猫可以养。
次日一早,公鸡一打鸣,常乐宁便起了身,洗漱完,抬头一看,是个风清日朗的好天气。
“玉尘,我得先出门了,下午家里会来人,你若不喜欢记得躲进卧房。”
轻声说完,常乐宁看着蜷缩着在椅子上的白猫没有反应,又轻唤了两声:“玉尘,玉尘,你醒了吗?”
呼吸平稳,耳朵都没动一下。
常乐宁无声偷笑,伸手在白猫头上摸了摸,确定他真的没醒,又将脸凑过去在柔软的长毛上贴了贴。
如今知道他是千岁的男猫妖,不能随便亲了。
偷偷撸到猫的常乐宁,欢喜地出门了。在她关上院门的刹那,堂屋角落里的白猫耳朵动了动,将脸深深埋进腹部。
常乐宁先去到严婆婆家蹭了早饭,然后又去郑大娘家帮忙推小板车。她用姜老板给的三百文,请了郑大娘、杨大娘和妙儿婶。
杨大娘和妙儿婶备好了饼食和水,常乐宁推着板车回家装上昨天下午借来的五个竹筐,一行人就往山里走。
郑大娘看着常乐宁教她们辨别的茶树,“我也去下面溪谷抓过鱼,如今才发现有这么多一样的树,这都是茶树?”
妙儿婶说:“娘说了,当时的县老爷在这一片山头种上茶树,可花了不少钱。”
杨大娘说:“如今算是造福我们了。”
常乐宁教她们采摘手法:“这鲜叶不能硬拔,得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掐下来,我们需要采新长出来的嫩芽,带有一小片半舒张开的小叶。”
常乐宁演示了一次,将采下的芽头样子给她们看。婶娘们各采了一颗,让她看对不对。都是干惯农活儿的,上手很快。
四个人不到申时就将五个竹筐装满。
农村不缺晾晒的东西,摊晒就用的杨大娘抱过来的平日晒谷子的竹席。不管竹席还是竹筐,都用温水仔细清洗过几遍。
常乐宁告诉她们:“若以后想做这生意,所有东西都得是炒茶专用的,不然容易沾上杂味。”
她告诉三位婶娘,等鲜叶摊晒好了,若她们想学炒茶,让她们晚上过来。翠岭山正好有茶树,婶娘们学会制茶,也多一条谋生的路。
她记得只有经她手做的茶叶才有疗愈的效用,所以前面四筐茶鲜叶都是她自己炒制的,让婶娘们在一旁仔细看着。
剩下的一筐鲜叶才让婶娘们动手实操。
郑大娘双手一放进锅中,就被高温烫得后退两步,杨大娘赶紧替她补上翻动着锅里的茶叶。
郑大娘讪讪一笑说:“我这摸惯了冷水,竟还怕高温。”
常乐宁说:“现下没条件,大娘以后可以备个干净的布手套,会不那么烫手。”
郑大娘说:“阿宁你都行,我这一手老茧还讲究那些。”说着上前让杨大娘再让她试试。
最后三位婶娘大体掌握了炒茶的方法时,已是深夜。
常乐宁还想多教她们一些,妙儿婶打着哈欠说:“阿宁,都忙活这么久了,先睡吧,天亮了你是不是还要进城。”
杨大娘说:“晚上回来到家里来吃饭,婆婆说给你炖鸡。”
郑大娘笑说:“我提供鱼,阿宁这样也算我们师傅了,得摆个拜师宴。”
常乐宁知道这是给她摆的送别宴,点点头说:“好的,我一定多吃两碗米饭。”
婶娘们走后,常乐宁还要将炒好的干茶收拾规整一下,化作人形的玉尘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
正在摊晾干茶的常乐宁抬头看去,笑着问道:“新鲜出炉,要不要喝一壶?”
玉尘默默颔首,拿来陶壶,抓了一小把干茶投入壶中,在他投茶的过程中,滚水自动满上了。
玉尘提着茶壶往院外走,扭头对常乐宁说:“先休息休息吧。”
“诶。”常乐宁站起身,“等我先把脸洗了。”
玉尘浅浅笑了笑:“你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张大花脸。”还能冲着他笑。
常乐宁走到木盆前,盆中不知何时装上了温水。她扭头望出去,玉尘已经坐在躺椅上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她笑着洗了脸,出去问玉尘:“茶汤滋味如何,鲜叶大多是婶娘们采的,有影响吗?”
玉尘没有立马回答她,喝完手中这杯,又倒了一杯品了品才说:“我喝着没有区别,想来采茶这一步不是紧要的,后续的炒制才重要。”
常乐宁喝了一口茶,笑着说:“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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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尘看着她,挑了挑眉。
常乐宁也不卖关子,“你不觉得更鲜甜了吗?这可是开春才长出来的芽头,最为鲜爽了,还有我的炒茶手艺也精进了一些。”
玉尘懒得理自卖自夸的人,转过头看星星。
常乐宁因为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还比较亢奋,一点也不觉得累和困,她看着玉尘的侧脸问:“你白日夜晚都爱望天,是要看什么?”
玉尘缓缓道:“没看什么,只是在感受日精月华。”
“哇,你们妖怪真是靠吸收日月精华修炼的?”常乐宁说完还深呼吸了一口,只闻到阵阵茶香。
玉尘说:“是也不是,灵气充裕的地方确实对修行有益。”
常乐宁脑中突然冒出聪明的灰兔和雪地松鼠,她将见到它们的事说给玉尘,“它们会不会也是泽州跑出来的小妖,特别通人性。”
玉尘一时无言,半晌才说:“你以为人界能有那么多妖怪,还能都被你遇着。寻常小兽也不傻,知道逃命和呼救很正常。”
熬了个大夜,第二日常乐宁睡到正午才醒,将她炒制的茶用布袋装好放到背篓里。杨大娘要去县城买新织的布,让她睡醒了去叫上她一起,已经给杨大伯说好了,让他用驴车送她们去县城。
玉尘化作了白猫,口出人言:“你不用管我,自行去吧。路上好好想想要带些什么走。”
带些什么走?
常乐宁能带走的东西很少,她早就想好了。几身换洗的衣物,胡爹和娘亲的牌位以及那把弓箭。
银雪说能为她这个小屋布下一个结界,不会遭贼,她以后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所以藏在床角,阿宁攒的银两她也不打算带着。
一日未解开她身上的秘密,阿宁的银两不能动。
她心中最坏的打算是,她某一日突然死了或者穿回现代了,说不定阿宁还会重生回来。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去归云城做回常乐宁。
四大框茶鲜叶炒制出的干茶比预估的多,有接近三斤,姜小妹喝了说确实感觉身体轻盈许多,姜老板怎么也要给她一两银子。
她说:“阿宁,小妹从小到大,看病买补药花得钱比这多多了,你若不收,我们两姐妹也不敢收茶。”
常乐宁没再推拒,收下后说:“你们喝喝看,若真有用,以后还需要可以去古顺府醉香居找我。”
告别姜家两姐妹,常乐宁去找杨大娘会合。去到布庄就被掌柜的拉去试衣服,常乐宁扭头问杨大娘:“大娘,这什么情况?”
杨大娘说:“你先去试,试好了出来给你说。”
常乐宁不傻,当即拒绝:“大娘,我不需要新衣服,我们快回去,我还盼着喝鸡汤呢。”
掌柜的笑着说:“丫头,你不试也没用,你家大娘银钱都付好了。”
常乐宁睁大眼睛,拜托掌柜的:“婶儿,我大娘织布绣花不容易,你将银钱退给她好不好?”
杨大娘拉过对掌柜胡搅蛮缠的常乐宁,说:“阿宁,这银钱是你娘亲早早存在我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