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47. 第 47 章
    在围棋中,大多数招法的目的可以归为三类:求活、杀棋、围空。

    但有一种招法,它的目的不是这三者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改变局面。

    “靠压”就是典型。

    紧贴对方棋子落子,逼迫对方应对,从而改变棋形的走向、压缩对方空间、制造借用、搅乱局势。

    ......

    后续十几手,黑白棋子在中腹绞杀成一团。

    局面看似混乱,但黑棋每一手都带着明确的意图,将白棋的厚势分割、削弱。

    同时黑棋自己的大龙在乱战中左冲右突,不仅安然成活,反而隐隐成了反攻的桥头堡。

    棋局流向,在严争玉那两步石破天惊的着手之后,彻底扭转。

    ......

    进入官子阶段时,黑棋实地已然领先不少,且全局厚实,白棋处处掣肘。

    谢雅君又坚持了二十多手,试图寻找翻盘的机会。

    严争玉的官子收束冷静精确,没有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最后一颗单官落下,谢雅君对着棋盘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她手指颤抖着,从棋罐里捻出两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下角。

    投子认负。

    对局室里安静下来,像一场骤然停歇的暴雨。

    谢雅君摘下老花镜,用软布慢慢擦拭着。

    她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

    “后生可畏...我磨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输的。”

    指尖因为长时间捏棋有些发凉,严争玉轻轻蜷了蜷,然后默默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谢雅君抬眼看着她,继续说道:

    “严小姐,你的人,和你的棋一样,如同你头上的簪子,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像...”

    她斟酌着用词,

    “过去的绝响,被留下的遗作。”

    严争玉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

    被留下的遗作...

    也没错。

    她苦笑,微微颔首,

    “承让。”

    胜负已分,言语都是多余。

    一路四胜,率先定段。

    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她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再吃上三天三夜。

    下午一点半,成人女子组决赛第3轮将决出最后一个定段名额,该组别完赛。

    明天上午和下午,是少年女子组和成人男子组的决赛第2、3轮。

    而作为“围棋高考”的绝对主角,少年男子组由于报名人数最多、赛程最长,其决赛第2、3轮被放在后天。

    也就是说,严争玉不仅是第一位定段的成人女子组棋手,也是整届定段赛首位定段选手。

    对局室的门被打开。

    记者们立刻举起相机,蜂拥而至,快门声和提问声像潮水一般涌来。

    “严争玉小姐,你认为自己是靠实力定段,还是靠‘贺太太’这个身份?”

    “严小姐,你觉得你能代表本届定段赛的水平吗?”

    “严争玉初段,你如何评价自己在定段赛中‘古为今用’的棋风?”

    严争玉看着那些闪烁的光斑。

    持续性的精神高压,长期睡眠不足,加上过度用脑后的极度疲惫,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还是开口了:

    “该做的都做了,能下的棋都下了。剩下的,交给规则,交给胜负本身。”

    说完,她在主办方几位裁判和棋协工作人员的双重护送下,离开了会场。

    ......

    严争玉被一阵哄闹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卧室里昏暗一片。

    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亮屏幕。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她居然从中午一觉睡到了现在。

    屏幕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也彻底清醒过来。

    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气,胃也随之空荡荡地响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严争玉又在床上躺了片刻,披上外套,起身下楼。

    中正棋院那间最大的训练室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融化的蜜蜡。

    严争玉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门内传来说话声。

    “...沈清歌的事你听说了吗?也太扫兴了。”

    “她特意选在今天,肯定是意有所指。不知道她今天来了没有。”

    “肯定没有。苏师姐都不一定邀请她。反正要我,我是不来。”

    严争玉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沈清歌怎么了?

    “争玉!你怎么不进去?”

    苏晚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严争玉被拍得浑身一抖,回过神来。

    苏晚棠已经越过她,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回头,见是严争玉站在门口,方才还挂在嘴边的话忽然就烫嘴了,纷纷闭口不言。

    几个人对望一眼,讪讪地散开。

    有的低头去摆弄桌布,有的转身去看墙边摞着的棋盘...

    仿佛突然之间都找到了非做不可的事情。

    严争玉见,平日里摆满棋盘的训练室被清了场。

    几张长桌拼成一张大桌,铺着一次性桌布,堆满了外卖餐盒和饮料。

    棋盘棋罐全被挪到墙边,整整齐齐地摞着。

    严争玉被苏晚棠推搡着,按到了主位上。

    桌中央摆着一只奶油蛋糕,上面写着“恭喜定段”四个红字,歪歪扭扭地如“死蛇挂树”,一看就是苏晚棠的手笔。

    “这是干什么?”

    “这可是你的庆功会!主角终于来啦!”

    苏晚棠说着,转头呼朋引伴,招呼众人落座。

    庆功会?

    严格来说,她现在还没有定段。

    全部比赛结束后,在闭幕式上,裁判长会逐一宣读定段名单。

    新初段分批上台,从围棋协会领导手中接过深蓝色封皮的职业初段证书。

    内页印有姓名和段位,盖着鲜红的印章。

    那才算真正定段。

    “未免也太早了...”

    “不早!”

    苏晚棠掰着指头,一本正经地罗列,

    “你看啊,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参加闭幕式,大后天就要走了!”

    “走了!?我去哪儿?!”

    “去支教啊!不是你自己说的,等定段赛结束,无论成绩好坏,都要去一趟吗?”

    苏晚棠忽然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

    “争玉,你该不会是改主意了吧?我现在就把你的机票取消!”

    严争玉:“......”

    她是说过要去支教不假,可没说过定段赛一结束立刻就走。

    苏晚棠这是把她当陀螺抽啊...

    还是极限施压,让她知难而退...

    “晚棠,帮我看看机票能不能改签。”

    苏晚棠极不情愿地嘟起嘴,

    “争玉,要我说,你就别去了。

    “那地方穷乡僻壤,鸟不拉屎,寸草不生。

    “清歌她自己都不愿意回去...”

    提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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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歌,苏晚棠忽然捂住嘴,像说错了什么话,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严争玉刚想问沈清歌怎么了,学员们已经说笑着鱼贯而入。

    不一会儿,方才空荡的长桌边便挤满了人。

    ......

    “干杯!”

    玻璃杯和塑料杯碰在一起,几滴汽水溅到桌布上。

    除了苏晚棠和方知勉,还有几个平时在棋院训练却叫不出全名的孩子,以及两位负责清洁和管理的阿姨。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每个人都纯粹地替她高兴。

    方知勉代表大家发言,脸涨得通红,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他只是把杯子举得很高,然后一饮而尽,结果被汽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几个年纪小的学员哄堂大笑,训练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晚棠挨着她坐,胳膊亲热地挽着她,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争玉,你太牛了!一举夺魁,连中四元!古代状元都没你厉害!

    “咱们棋院多少年没出过女性职业棋手了,还是这么漂亮的成绩,我得再敬你一杯!”

    说着,苏晚棠用自己手里的汽水饮料,碰了碰严争玉手中温热的白水。

    “严姐姐太厉害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蹭到严争玉身边,眼睛里满是崇拜,却怯生生地不敢看她,

    “我以后要像严姐姐一样厉害。”

    严争玉弯了弯嘴角,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

    前世严府庆贺她生辰时,席间觥筹交错,贺客满堂。

    说的都是锦绣文章、前程似锦,却不及眼前这一室简陋、几句真心让她觉得踏实。

    她端起水杯,刚想说什么,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离门最近的方知勉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棋院另一位负责行政的年轻老师。

    她探进头来,脸色有些犹豫,目光搜寻到苏晚棠,朝她招了招手。

    苏晚棠笑容僵在嘴角,松开严争玉,起身走过去。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

    严争玉看见苏晚棠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眉头轻轻蹙起。

    很快,她走了回来,重新坐下。

    脸上神色已经调整过,但眼底那层阴影没藏住。

    “怎么了?”严争玉问。

    “...没什么,一点小事。”

    苏晚棠挤出一个笑,拿起饮料瓶给严争玉空了的杯子添水,动作有些匆忙,饮料差点洒出来。

    “到底怎么了?”

    严争玉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让整个桌面微微一震。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小学员互相看看,不敢再大声笑闹。

    苏晚棠知道瞒不住了。

    “清歌她...她宣布退役了。”

    严争玉瞳孔微缩了一瞬,面上不置可否。

    见她反应比预想中平静,苏晚棠才敢继续说下去:

    “就在今天。你定段成功,她宣布退役。这件事上了热搜,棋院的电话被打爆了,她们实在没办法...”

    苏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虚。

    这个结果,严争玉其实并不算太意外。

    “你让她们怎么回复的?”

    “我不知道啊!”

    苏晚棠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一股脑全外放出来,眼眶都红了,

    “我怕打扰你休息,让他们全都瞒着你。

    “可是师父如今闭门不出,这件事...还是得你拿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