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45. 第 45 章
    短短七八手交换,左下角原本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第一个复杂的战斗雏形。

    严争玉的白棋,借着这几手交换,隐隐获得了外势呼应。

    弈百龄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过,意识到自己“避战”的意图被看穿了。

    对方很敏锐,也很大胆。

    甚至利用这一点,主动制造了一个她不得不接的战斗。

    她没有退缩。

    黑棋下一手,直接“打入”白棋右上角尚未完全巩固的阵势。

    战斗,就此全面铺开。

    从右上角的攻防开始,战火迅速蔓延到中腹。

    双方都展现出惊人的算力,每一手都藏着后续变化,每一个局部都牵扯着全局的平衡。

    黑白交替,噼啪落下,格外清脆。

    严争玉全神贯注,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化图。

    弈百龄的棋太厚实,太严谨,她几乎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只能依靠更深的算路和偶尔灵光一现的直觉,去撬开一丝缝隙。

    ......

    中盘第一百四十七手,弈百龄黑棋一记“刺”,直指白棋中腹大龙的眼位要害。

    严争玉的手悬停在棋罐上方。

    这一记“刺”,她在之前某个变化图中计算过。

    但当时判断黑棋时机稍早,白棋有巧妙转身的手段。

    可弈百龄选择在此刻落下,配合边上几颗看似无关的残子,竟然构成了一个她漏算的、极其隐蔽的劫材库。

    如果应,局部将形成对白棋极其不利的天下劫。

    如果不应,大龙眼位受威胁,整个中腹可能崩盘。

    严争玉的手指轻轻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

    用了整整五分钟,将每一个变化,每一个劫材,甚至每一目官子的得失,都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结论令人窒息:这个劫,她打不赢。

    劫材不利。

    白棋最终选择了忍耐,委屈地“补”了一手,确保大龙活净。

    但代价是让黑棋在外围先手拔花,厚势滔天,并且目数上已经取得了微弱的领先。

    ......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

    盘面极其细微,可能只有一两目的差距。

    双方的官子收束下都近乎完美。

    棋盘仿佛一道逐渐收窄的峡谷,将白棋的活动空间一点点挤压。

    严争玉的每一个官子都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每一手都试图挽回哪怕半目的损失。

    但弈百龄的应对同样精准,像最精密的仪器,不留任何缝隙。

    观战室里,不知谁轻轻叹了口气。

    “没了。黑棋盘面九目左右,贴目后还能赢一目半到两目半。”

    “弈百龄这官子...太稳了,一点机会都不给。”

    “严争玉中盘那手‘刺’应对得已经是最佳了,但还是亏了。弈百龄那个劫材准备...真是深啊。”

    ......

    对局室内,弈百龄面无表情地填上一个单官。

    严争玉的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裁判的声音频繁响起,划破对局室内波涛汹涌的暗流。

    “30秒。”

    “40秒。”

    “50秒。”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一次。”

    ......

    “30秒。”

    ......

    “50秒。”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两次。”

    ......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三次。”

    裁判的读秒声周而复始,严争玉就像没有听到。

    她的脑海里,此刻只剩下一个画面。

    《习弈录》末卷的某一页,她用蝇头小楷批注了一行字:

    “此处若气紧,一路扳粘,可成‘倒脱靴’之势。”

    一路扳粘...

    倒脱靴...

    严争玉的目光盯着棋盘右下角。

    黑棋那块棋形看似铁厚,然而因为之前劫争时多补了一手,气紧的弱点一直存在,却从未有人留意。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四次。”

    观战室内,有人看不下去了。

    “严争玉到底在干什么?再超时一次,裁判就要判负了!”

    “她打算用完所有超时机会。”

    “她疯了?她只需要跟着应一手单官就行了!”

    “难道...她认为棋盘上的官子还没有收尽?”

    ......

    “一、二、三、四...七、八——”

    在“九”落地前,严争玉拈起一颗白子。

    “啪”地一声,打在棋盘右下角的二路。

    是一手“扳”。

    不是单官,而是收官。

    那个刚才说“没了”的老棋手眉头一皱,

    “这手...什么意思?这地方没官子啊。”

    另一人则是惊讶地合不拢嘴,

    “倒...倒脱靴!”

    弈百龄也愣了一下,立刻重新审视局面。

    黑棋右下角那一串棋子,因为气紧,竟然无法切断白棋的后续手段。

    如果黑棋强行挡下,白棋可以一路“粘”后,形成一个绝妙的“接不归”,黑棋数子将被无条件吃掉。

    如果黑棋不挡,白棋下一手直接“长”进去,黑角凭空少了两目。

    两目。

    正是严争玉落后的一目半。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严争玉硬生生从一堆没用的单官里,挖出了最后一个能翻盘的官子。

    弈百龄指尖一松,手里的黑棋掉到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枚官子收束完毕,裁判确认棋面无子可落,示意对局结束。

    观战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老棋手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鬼手。”

    裁判开始数子。

    “黑棋一百八十三子。白棋,胜半目。”

    弈百龄第一次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对手。

    她身形纤薄,肤色是冷白,左眼尾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眼神如清凉的山泉水般,专注而沉静。

    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正轻轻摩挲。

    听闻裁判宣布她获胜的消息,她脸上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反而有种审视的神情。

    沉默了几秒,弈百龄开口:

    “你左下那手‘碰’,很精彩。”

    严争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如果中腹那个劫,你能再多一个劫材...”

    弈百龄垂下眼眸,神态窘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羞红。

    不知是为自己的傲慢与偏见买单,还是因为在她优绩主义的认知体系中,败者本应无声。

    她没再说下去,只道:

    “谢谢指教。”

    她向严争玉伸出手。

    严争玉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瞬后,与她轻轻一握。

    回了一句:“谢谢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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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棋子。

    ……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棋院大门紧闭,门檐下那盏旧灯笼在夜风里晃悠,光晕昏黄,圈住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卧室里,床边书桌上,一盏台灯光晕昏沉,纪明真送来的文件被丢在一旁。

    严争玉倚在床头,墙上的影子被抻得斜长。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当晚没有复盘棋局,而是心不在焉地拿着那枚玉佩把玩。

    青色的玉,温润带着凉意。

    背面蟠螭纹路盘绕,刻痕里都是古意。

    时间悄然流逝,睡意逐渐袭来,严争玉竟不知不觉间,握着那枚玉佩睡着。

    画面陡然一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昔日煊赫的府邸在爆裂声与哭喊声中崩塌。

    是家破人亡的那个夜晚,她仓皇逃出,在混乱的分岔路口不知被什么绊住,跌倒在地。

    她想起临别前,父亲红着眼眶看向她的眼神。

    明明想再多看她一眼,久到天长地久,此恨绵绵。

    又想让她走,自此天高海阔,永不相见。

    “分叉路口,向西走,那里有奴仆接应。自此之后,隐姓埋名,结婚生子,父母和兄长们...会在天上祝福你。”

    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父亲...”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伴随着她凄厉的哭喊,父亲把她推进狭窄的密道,关上唯一的入口。

    ......

    一路向西,便是家仆的私宅...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追兵的火把光影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突然,一只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漆黑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什么也没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一路向东。

    东边是悬崖...

    “放开我!!!”

    她拼命捶打这他,但这点力气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前边是悬崖!!!”

    他充耳不闻,拽着她往前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死活挣脱不开,只能踉跄跟着。

    身后是追兵的呼喝与兵刃交击的声响,身前是通向死亡的逃亡之路。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她随意打骂欺凌的少年。

    他沉默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此刻拉着她逃亡,是出于愚蠢的忠心,还是迟来的报复?

    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根本不重要,她已是必死无疑。

    他们冲进一片密林,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断崖,崖下是翻滚的浓雾,深不见底。

    追兵的声音已近在咫尺。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驯服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决绝,有...嘲弄?

    然后,他拉着她,纵身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崖壁上树枝刮擦的声响。

    最后的意识里,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

    坠入无边黑暗前,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我带你走。”

    前世最后的回响,就那样被吞没在风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