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七八手交换,左下角原本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第一个复杂的战斗雏形。
严争玉的白棋,借着这几手交换,隐隐获得了外势呼应。
弈百龄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过,意识到自己“避战”的意图被看穿了。
对方很敏锐,也很大胆。
甚至利用这一点,主动制造了一个她不得不接的战斗。
她没有退缩。
黑棋下一手,直接“打入”白棋右上角尚未完全巩固的阵势。
战斗,就此全面铺开。
从右上角的攻防开始,战火迅速蔓延到中腹。
双方都展现出惊人的算力,每一手都藏着后续变化,每一个局部都牵扯着全局的平衡。
黑白交替,噼啪落下,格外清脆。
严争玉全神贯注,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化图。
弈百龄的棋太厚实,太严谨,她几乎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只能依靠更深的算路和偶尔灵光一现的直觉,去撬开一丝缝隙。
......
中盘第一百四十七手,弈百龄黑棋一记“刺”,直指白棋中腹大龙的眼位要害。
严争玉的手悬停在棋罐上方。
这一记“刺”,她在之前某个变化图中计算过。
但当时判断黑棋时机稍早,白棋有巧妙转身的手段。
可弈百龄选择在此刻落下,配合边上几颗看似无关的残子,竟然构成了一个她漏算的、极其隐蔽的劫材库。
如果应,局部将形成对白棋极其不利的天下劫。
如果不应,大龙眼位受威胁,整个中腹可能崩盘。
严争玉的手指轻轻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
用了整整五分钟,将每一个变化,每一个劫材,甚至每一目官子的得失,都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结论令人窒息:这个劫,她打不赢。
劫材不利。
白棋最终选择了忍耐,委屈地“补”了一手,确保大龙活净。
但代价是让黑棋在外围先手拔花,厚势滔天,并且目数上已经取得了微弱的领先。
......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
盘面极其细微,可能只有一两目的差距。
双方的官子收束下都近乎完美。
棋盘仿佛一道逐渐收窄的峡谷,将白棋的活动空间一点点挤压。
严争玉的每一个官子都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每一手都试图挽回哪怕半目的损失。
但弈百龄的应对同样精准,像最精密的仪器,不留任何缝隙。
观战室里,不知谁轻轻叹了口气。
“没了。黑棋盘面九目左右,贴目后还能赢一目半到两目半。”
“弈百龄这官子...太稳了,一点机会都不给。”
“严争玉中盘那手‘刺’应对得已经是最佳了,但还是亏了。弈百龄那个劫材准备...真是深啊。”
......
对局室内,弈百龄面无表情地填上一个单官。
严争玉的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裁判的声音频繁响起,划破对局室内波涛汹涌的暗流。
“30秒。”
“40秒。”
“50秒。”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一次。”
......
“30秒。”
......
“50秒。”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两次。”
......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三次。”
裁判的读秒声周而复始,严争玉就像没有听到。
她的脑海里,此刻只剩下一个画面。
《习弈录》末卷的某一页,她用蝇头小楷批注了一行字:
“此处若气紧,一路扳粘,可成‘倒脱靴’之势。”
一路扳粘...
倒脱靴...
严争玉的目光盯着棋盘右下角。
黑棋那块棋形看似铁厚,然而因为之前劫争时多补了一手,气紧的弱点一直存在,却从未有人留意。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白方超时四次。”
观战室内,有人看不下去了。
“严争玉到底在干什么?再超时一次,裁判就要判负了!”
“她打算用完所有超时机会。”
“她疯了?她只需要跟着应一手单官就行了!”
“难道...她认为棋盘上的官子还没有收尽?”
......
“一、二、三、四...七、八——”
在“九”落地前,严争玉拈起一颗白子。
“啪”地一声,打在棋盘右下角的二路。
是一手“扳”。
不是单官,而是收官。
那个刚才说“没了”的老棋手眉头一皱,
“这手...什么意思?这地方没官子啊。”
另一人则是惊讶地合不拢嘴,
“倒...倒脱靴!”
弈百龄也愣了一下,立刻重新审视局面。
黑棋右下角那一串棋子,因为气紧,竟然无法切断白棋的后续手段。
如果黑棋强行挡下,白棋可以一路“粘”后,形成一个绝妙的“接不归”,黑棋数子将被无条件吃掉。
如果黑棋不挡,白棋下一手直接“长”进去,黑角凭空少了两目。
两目。
正是严争玉落后的一目半。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严争玉硬生生从一堆没用的单官里,挖出了最后一个能翻盘的官子。
弈百龄指尖一松,手里的黑棋掉到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枚官子收束完毕,裁判确认棋面无子可落,示意对局结束。
观战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老棋手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鬼手。”
裁判开始数子。
“黑棋一百八十三子。白棋,胜半目。”
弈百龄第一次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对手。
她身形纤薄,肤色是冷白,左眼尾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眼神如清凉的山泉水般,专注而沉静。
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正轻轻摩挲。
听闻裁判宣布她获胜的消息,她脸上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反而有种审视的神情。
沉默了几秒,弈百龄开口:
“你左下那手‘碰’,很精彩。”
严争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如果中腹那个劫,你能再多一个劫材...”
弈百龄垂下眼眸,神态窘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羞红。
不知是为自己的傲慢与偏见买单,还是因为在她优绩主义的认知体系中,败者本应无声。
她没再说下去,只道:
“谢谢指教。”
她向严争玉伸出手。
严争玉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瞬后,与她轻轻一握。
回了一句:“谢谢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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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松开手,继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棋子。
……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棋院大门紧闭,门檐下那盏旧灯笼在夜风里晃悠,光晕昏黄,圈住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卧室里,床边书桌上,一盏台灯光晕昏沉,纪明真送来的文件被丢在一旁。
严争玉倚在床头,墙上的影子被抻得斜长。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当晚没有复盘棋局,而是心不在焉地拿着那枚玉佩把玩。
青色的玉,温润带着凉意。
背面蟠螭纹路盘绕,刻痕里都是古意。
时间悄然流逝,睡意逐渐袭来,严争玉竟不知不觉间,握着那枚玉佩睡着。
画面陡然一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昔日煊赫的府邸在爆裂声与哭喊声中崩塌。
是家破人亡的那个夜晚,她仓皇逃出,在混乱的分岔路口不知被什么绊住,跌倒在地。
她想起临别前,父亲红着眼眶看向她的眼神。
明明想再多看她一眼,久到天长地久,此恨绵绵。
又想让她走,自此天高海阔,永不相见。
“分叉路口,向西走,那里有奴仆接应。自此之后,隐姓埋名,结婚生子,父母和兄长们...会在天上祝福你。”
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父亲...”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伴随着她凄厉的哭喊,父亲把她推进狭窄的密道,关上唯一的入口。
......
一路向西,便是家仆的私宅...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追兵的火把光影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突然,一只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漆黑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什么也没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一路向东。
东边是悬崖...
“放开我!!!”
她拼命捶打这他,但这点力气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前边是悬崖!!!”
他充耳不闻,拽着她往前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死活挣脱不开,只能踉跄跟着。
身后是追兵的呼喝与兵刃交击的声响,身前是通向死亡的逃亡之路。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她随意打骂欺凌的少年。
他沉默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此刻拉着她逃亡,是出于愚蠢的忠心,还是迟来的报复?
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根本不重要,她已是必死无疑。
他们冲进一片密林,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断崖,崖下是翻滚的浓雾,深不见底。
追兵的声音已近在咫尺。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驯服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决绝,有...嘲弄?
然后,他拉着她,纵身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崖壁上树枝刮擦的声响。
最后的意识里,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
坠入无边黑暗前,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我带你走。”
前世最后的回响,就那样被吞没在风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