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林见深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
说完,他没有等严争玉的回应,收拾好自己的棋具,转身走出了对局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严争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棋盘。
赢了。
可心里那片空旷的战场,风声似乎才刚开始呼啸。
......
颁奖典礼的现场比比赛时更喧闹。
灯光炽亮,照得人恍惚。
背景板上的赛事logo巨大而鲜艳,长枪短炮的镜头齐齐对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空气里混合着某种焦灼的期待感。
严争玉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前排的预留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围绕她的窃窃私语像嗡嗡响的蚊子。
“就是她,又赢了林见深...”
“那步‘脱先’,绝了!网上已经吵翻天了,有人说‘神之一手’,有人说瞎猫碰上死耗子。”
“长得也太...啧,难怪之前有那些传闻。可以直接去当明星了。”
严争玉的拇指抵着食指,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让她安神。
苏晚棠挤在观礼区最前排,眼睛红红的。
对上她的目光,苏晚棠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只是片刻,再次望向她时,苏晚棠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拼命朝她挥手。
严争玉看见了,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
整个流程十分冗长。
领导致辞,赞助商讲话,回顾赛事精彩瞬间...
最后,大屏幕上定格在她落下那步“脱先”的瞬间。
画面里,她精致的侧脸沉静、专注。
终于到了颁奖环节。
主持人拖长声音,
“获得本届城市围棋锦标赛冠军的是——”
聚光灯几经流转,倏然打在她身上,
“中正棋院,严争玉!”
掌声热烈涌来,严争玉起身,走上领奖台。
奖杯递到她手里,沉甸甸的。
紧接着,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被递了过来...
巨型支票卡片。
台下,苏晚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又笑又哭,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鼓掌。
周围几个棋院的师兄师姐都在拼命拍手,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严棋手,第一次获得城市围棋锦标赛冠军,此刻心情如何?有什么想说的吗?”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嘴边,严争玉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平静开口:
“谢谢赛事方。谢谢中正棋院。”
又补充了一句,
“围棋,很有意思。”
台下随即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善意的笑声。
大概是觉得,这年轻冠军紧张得不会说话了。
可那句“很有意思”,是真心话。
穿越至今,棋盘是唯一让她觉得与这个世界产生深刻联结的地方。
那些黑白子,那些算计与取舍,那些掌控与失控...
她感觉熟悉又新鲜。
颁奖礼结束后,媒体记者率先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严棋手,决赛那步‘脱先’,是赛前就计划好的吗?”
“对于陆守拙九段在观战室批评您的棋‘不正统’,您有什么回应?”
“获得锦标赛冠军后,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会考虑参加国际赛事吗?”
“关于您和贺其年先生的婚姻,以及之前定段屡次失败的传闻,是否对您的棋艺有影响?”
......
这些问题...
严争玉微微蹙眉,还没开口。
苏晚棠挤了进来,挡在她身前,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各位媒体朋友,争玉刚比完赛,很累了。
“后续我们棋院会安排专门的采访时间,谢谢大家,谢谢!”
“......”
“......”
......
媒体穷追不舍,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苏晚棠正纠缠着,人群外围忽然安静,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守拙走过来,到严争玉面前停下。
周围的记者立刻将镜头对准两人。
这位棋坛宿老脸色严肃,眉头皱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陆守拙的目光落在严争玉手里那个巨型支票上,又抬眼看她,
“棋...下得不错。”
他...在夸我?!
只听陆守拙又道:
“但路还长。”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不自在。
严争玉望着他的背影,中式立领的上衣背影挺直,脚步很快.
她朝着那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她听见旁边有记者小声嘀咕:
“陆老这是...认可了?”
“算是给台阶了吧。不过‘路还长’也是警告,意思让她别太飘。”
......
严争玉没理会这些议论。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她早已背熟。
“恭喜,我的棋手小姐。”
下面还有一句:
“回家,有礼物。”
回家...
她没回复,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晚棠将大部分记者都打发走了。
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想开口,好像又想到二人之前的争执,有些不自在。
“争玉...”
“我知道。”
一句我知道,包含了太多情谊。
她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一起期许的情谊,一起患难的情谊...
纵使现在,在某些事情上,她们仍然不能达成一致。
可是,就算是亲子,夫妻,兄弟姐妹,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也没有两种完全一致的意见。
君子和而不同。
她们能做的,是先把分歧放一放,而不是去忽略身边人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得到了严争玉的肯定,苏晚棠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
“争玉,你知道吗!因为你夺冠,现在好多人都知道咱们中正棋院。
“网上都在讨论咱们棋院的训练方法,还有人来问能不能送孩子来学棋...
“你不止保住了棋院,你还把棋院盘活了!”
严争玉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那块空旷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她点点头,“太好了。”
“何止是好啊!”
苏晚棠挽住她的胳膊,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等你有职业段位了,可以参加更多比赛,挣更多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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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段位...严争玉没接话,对苏晚棠道:
“师姐,我们回去吧。师父该等急了。”
“啊?哦,好,好!”
......
场馆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里面的闷热和喧嚣。
城市灯火璀璨,远处贺其年的公寓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或者说,一个明确的坐标。
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看。
只是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新的路,似乎刚刚在脚下展开。
......
回到中正棋院时,夜色已深。
老旧的院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苏晚棠一路上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反复念叨着“冠军”、“职业棋手”...
严争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师父屋里还亮着灯,苏晚棠摆了摆手,坚决不肯进去,要在院子里等她。
严争玉独自一人推门进去,房间内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摆弄残局。
“回来了?”
听到动静,陈鸣谦抬起头,声音平平。
“嗯。”
严争玉把提袋放在桌上,取出奖杯和支票,
“师父,锦标赛冠军。还有...奖金。”
老人放下手中的棋子,拿起奖杯,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陆守拙,没为难你?”
“没有。他说...路还长。”
“他是该这么说。棋手下棋,赢比赛,是本分。”
半晌,他把奖杯递给严争玉,
“放到大厅的荣誉陈列柜里吧。”
“好。”
“放最上面一层中间。”
“好。”
陈鸣谦重新拿起棋子,目光在严争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以为她是比赛后的疲倦,
“累了就早点歇着。定段赛没几天了,那才是正槛。”
......
从师父屋里出来,苏晚棠迎了上来,
“师父训你了吗?”
训我?
我刚获得冠军,又赢了奖金,训我做什么?
“师父只是不习惯夸人。”严争玉说。
苏晚棠长长舒了口气,拍拍胸口,又想起什么,
“你...今晚回那边吗?”
晚风吹过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
“回。”
她没什么犹豫,吐出这个字。
......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已近午夜。
大堂灯火通明,值夜班的保安认出她,恭敬地点头致意。
电梯匀速上升,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的粉色礼服还没换下。
站在那扇厚重的入户门前,她停顿了片刻,才按下指纹。
推开门,室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常有的味道一样。
贺其年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手边矮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
“恭喜。”
听到声音,他合上书,放在一旁。
严争玉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
“谢谢。”
她的视线扫过室内,最后落回他脸上,
“礼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