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贺其年看起来并不意外,将手里的杂志展开递过来,
“看看完整版。”
严争玉看向贺其年手中的杂志,纸质版报道比手机推送更详细,占了不小的版面。
“不必了。核心意思,刚才已经领教。”
贺其年也不坚持,收回杂志,神情严肃,
“你觉得,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
贺其年向前走了半步,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隐隐传来,
“别逗了,严争玉。你现在的表情,可不是‘没想法’的样子。”
他的用词轻快,语气却没有半点儿轻快的样子。
严争玉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想借助贺其年的手解决这件事,
“新锐赛八强刚刚决出,我连胜江寻、沈清歌,风头正劲。而且我棋风独特,引人注目。
“这时候,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站出来定性,说我是‘取巧’、‘不正’,在我真正成势之前,把我彻底摧毁。”
贺其年挑眉,不置可否,言语之间又像是赞同,
“有什么想法?”
“想法?棋坛泰斗,金口玉言。我能有什么想法?”
“陆守拙代表的不只是他个人,是一整套被大多数人认可、奉行了数十年的训练体系和价值评判。
“他开口否定,意味着你接下来的路,会凭空多出许多障碍。舆论,口碑,甚至是一些比赛的机会和评委的印象分。
“搅乱了他人棋坛的‘正统’?这些,你都不在乎?”
严争玉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莞尔一笑,
“那么,贺先生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惶恐不安?自我怀疑?
“还是该立刻去陆老面前,痛哭流涕,承认自己走了歪路,求他指点迷津?”
贺其年合上杂志,
“这才像你。看来那老头的话,除了让你更不高兴,没起到别的效果。”
“他的话,有他的立场。我的棋,有我的下法。道不同而已。
“他若觉得我的棋不正,大可在棋盘上赢我。用辈分和名望压人...无趣。”
贺其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只是‘道不同’?说得轻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有时候,棋盘外的输赢,比棋盘上的更难应付。”
前世家族倾覆前,那些站在道德高处的指摘,与今日这顶着“正道”之名的批评,何其相似。
棋坛‘正统’?值几个钱?
越是抨击,越是算计,越是说明她这条路走对了。
严争玉适时开口:
“那就让他们铄,让他们毁。我既选了这条路,就没指望过一路坦途。”
苏晚棠此时忍不住小声插话,看起来刚才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可...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向吴老解释一下?
“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又是棋坛前辈...”
“不必。类似的话,我听得多了。‘正统’?若固守‘正统’便能赢棋,围棋何必发展千年。
“况且人有先来后到,物有本末,事有因果。谁是‘正统’还说不准呢。我到要教教他们,什么叫做‘正统’。”
贺其年垂眸,深沉的目光若有所思,却只是一瞬。
随即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杂志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很好。记住你此刻说的话。不过,既然选择了硬碰硬,那就碰到底。舆论的风暴才刚刚起势,后面还有得熬。”
他说完,对苏晚棠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挺拔的背影,沉稳的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苏晚棠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
“争玉,你真的不怕陆老那边吗?”
严争玉看着贺其年消失的方向,又看到垃圾桶里那份露出半角的杂志。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晚棠,我需要你再帮我个忙。”
“你不会是要陆守拙近十年,所有公开对局的棋谱吧?”
“对,尤其是中盘力量型对手的棋谱,尽可能找全。
“他既然要论‘正统’,论‘根基’,那我便好好看看,他的‘正统’,到底有多牢不可破。”
找全棋谱对苏晚棠而言不是难事,让她震惊的是...
“难道你要跟他对弈??”
严争玉摇摇头,
“不是跟他,是跟他的弟子。棋手的对话,终究要在棋盘上。
“如果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遇到陆守拙门下弟子,或者...
“哪怕只是遇到风格相近、秉承所谓“正统”的对手,都将成为最直接的回击。”
苏晚棠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祈求般地说道:
“八强之后,是对阵抽签。但愿运气好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是工作人员锁门的声音,严争玉看向刚刚结束鏖战的对局室,
“风波已起,落子无悔。”
......
市围棋协会的小礼堂,八强战抽签仪式刚刚在举行。
严争玉的对局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主赛场第三台。
严争玉站在一面白板前,上面对阵表上写着她的名字。
“K组第一:严争玉”
顺着横线向右看去,对手的名字是:韩伯山。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段位和师承:职业七段,师从陆守拙九段。
真是陆守拙门下...风格‘正’,基本功扎实,从不冒险。
典型的‘陆氏门风’。
漂亮,严谨,却也...缺乏惊喜。
严争玉想到一个人,“林见深...”
她呢喃着叫出他的名字。
“怎么了?”
不用回头,严争玉都知道来者是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林见深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怕吗?”
“怕什么?”严争玉没有回头。
“怕这种‘正统’。规矩,厚重,无懈可击。找不到缝隙,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很多人,尤其是喜欢出奇招的棋手,最头疼这种对手。”
严争玉回头,见林见深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说着,低头呷了一口。
严争玉转过头,
“棋盘的经纬,是用来划分疆域,不是用来砌墙的。”
林见深挑眉,笑意深了些,
“有道理。不过韩伯山这人,心志极稳。陆老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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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拨过他,要他在棋盘上‘正一正风气’。”
他声音放得更轻,
“小心点,他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正风气?任务?
严争玉冷笑道:
“太好了,我本来就不是别人求饶就会心软的人。”
......
再次回到中正棋院那间小小的宿舍,严争玉摊开韩伯山的棋谱,又将陆守拙对局记录摆在旁边。
台灯的光晕染黄了纸页,陆守拙的对局记录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是她这几日研究的痕迹。
韩伯山的棋浑圆,坚实,每一步都力求“本手”,追求的是全局均衡与厚味积累。
这种棋风,最擅长消化对手的奇袭,将局面导入漫长的官子争夺,凭扎实的基本功磨赢细微的目数。
......
次日下午一点五十,主赛场第三台。
摄像机早已架好,观战席坐了七八成。
锦标赛进入八强,关注度陡增,来的不止有棋手和爱好者,还有几家专业围棋媒体的记者。
严争玉看到纪明真坐在第一排侧面,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尖已经就位。
韩伯山先一步入座,表情严肃,眼神审视。
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寸头,方脸,坐姿端正如钟,比赛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向严争玉点头致意,严争玉回礼。
猜先,严争玉执黑。
布局平稳沉闷。
韩伯山的棋果然如此,每一步都落在最寻常、最经得起检验的点位。
黑棋应对得也同样稳健。
星位,小飞守角,拆边,分投...
前三十手,棋盘上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对称与平衡。
观战席里,一些本期待激烈交锋的年轻人,此时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林见深在观战席中后排,指尖正轻轻敲着膝盖,细数着这平静下的暗流。
韩伯山在耐心地“砌墙”,用最正统的招法构建厚势,压缩黑棋可能腾挪的空间。
等到严争玉按捺不住,率先出奇兵,那时,他厚重的“墙壁”便能顺势反扑,将奇兵吞没。
但严争玉似乎极有耐心,她的黑棋步调平稳,略显保守。
只是,每当韩伯山即将完成理想阵型时,总有一颗黑子恰到好处地“蹭”一下。
这颗黑子只是浅消或者试探,绝不深入,但却让白棋的厚味无法完全转化为实空。
......
棋局进入中盘。
右上角,一个常见的“双飞燕”定式,一块尚未完全定型的局部形成。
白棋外势雄壮,黑棋则捞取了可观的角地。
按常规,双方接下来的几手,将应将是彼此加固或浅消的官子性着法。
韩伯山略作思考,白子落下,一步稳健的“跳”。
这手棋完美得无可指摘,是此时局面下最正统、最稳妥的选择之一。
既加强自身,又隐隐威胁黑棋边上尚未活透的几子。
此时,黑棋的应对应该是补强,或者是寻常的侵消。
果然如大家所料,严争玉的确没有也不需要停顿,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点”在了白棋外势“跳”形结构的侧面。
观战席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