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31. 第 31 章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贺其年看起来并不意外,将手里的杂志展开递过来,

    “看看完整版。”

    严争玉看向贺其年手中的杂志,纸质版报道比手机推送更详细,占了不小的版面。

    “不必了。核心意思,刚才已经领教。”

    贺其年也不坚持,收回杂志,神情严肃,

    “你觉得,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

    贺其年向前走了半步,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隐隐传来,

    “别逗了,严争玉。你现在的表情,可不是‘没想法’的样子。”

    他的用词轻快,语气却没有半点儿轻快的样子。

    严争玉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想借助贺其年的手解决这件事,

    “新锐赛八强刚刚决出,我连胜江寻、沈清歌,风头正劲。而且我棋风独特,引人注目。

    “这时候,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站出来定性,说我是‘取巧’、‘不正’,在我真正成势之前,把我彻底摧毁。”

    贺其年挑眉,不置可否,言语之间又像是赞同,

    “有什么想法?”

    “想法?棋坛泰斗,金口玉言。我能有什么想法?”

    “陆守拙代表的不只是他个人,是一整套被大多数人认可、奉行了数十年的训练体系和价值评判。

    “他开口否定,意味着你接下来的路,会凭空多出许多障碍。舆论,口碑,甚至是一些比赛的机会和评委的印象分。

    “搅乱了他人棋坛的‘正统’?这些,你都不在乎?”

    严争玉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莞尔一笑,

    “那么,贺先生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惶恐不安?自我怀疑?

    “还是该立刻去陆老面前,痛哭流涕,承认自己走了歪路,求他指点迷津?”

    贺其年合上杂志,

    “这才像你。看来那老头的话,除了让你更不高兴,没起到别的效果。”

    “他的话,有他的立场。我的棋,有我的下法。道不同而已。

    “他若觉得我的棋不正,大可在棋盘上赢我。用辈分和名望压人...无趣。”

    贺其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只是‘道不同’?说得轻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有时候,棋盘外的输赢,比棋盘上的更难应付。”

    前世家族倾覆前,那些站在道德高处的指摘,与今日这顶着“正道”之名的批评,何其相似。

    棋坛‘正统’?值几个钱?

    越是抨击,越是算计,越是说明她这条路走对了。

    严争玉适时开口:

    “那就让他们铄,让他们毁。我既选了这条路,就没指望过一路坦途。”

    苏晚棠此时忍不住小声插话,看起来刚才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可...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向吴老解释一下?

    “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又是棋坛前辈...”

    “不必。类似的话,我听得多了。‘正统’?若固守‘正统’便能赢棋,围棋何必发展千年。

    “况且人有先来后到,物有本末,事有因果。谁是‘正统’还说不准呢。我到要教教他们,什么叫做‘正统’。”

    贺其年垂眸,深沉的目光若有所思,却只是一瞬。

    随即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杂志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很好。记住你此刻说的话。不过,既然选择了硬碰硬,那就碰到底。舆论的风暴才刚刚起势,后面还有得熬。”

    他说完,对苏晚棠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挺拔的背影,沉稳的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苏晚棠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

    “争玉,你真的不怕陆老那边吗?”

    严争玉看着贺其年消失的方向,又看到垃圾桶里那份露出半角的杂志。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晚棠,我需要你再帮我个忙。”

    “你不会是要陆守拙近十年,所有公开对局的棋谱吧?”

    “对,尤其是中盘力量型对手的棋谱,尽可能找全。

    “他既然要论‘正统’,论‘根基’,那我便好好看看,他的‘正统’,到底有多牢不可破。”

    找全棋谱对苏晚棠而言不是难事,让她震惊的是...

    “难道你要跟他对弈??”

    严争玉摇摇头,

    “不是跟他,是跟他的弟子。棋手的对话,终究要在棋盘上。

    “如果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遇到陆守拙门下弟子,或者...

    “哪怕只是遇到风格相近、秉承所谓“正统”的对手,都将成为最直接的回击。”

    苏晚棠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祈求般地说道:

    “八强之后,是对阵抽签。但愿运气好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是工作人员锁门的声音,严争玉看向刚刚结束鏖战的对局室,

    “风波已起,落子无悔。”

    ......

    市围棋协会的小礼堂,八强战抽签仪式刚刚在举行。

    严争玉的对局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主赛场第三台。

    严争玉站在一面白板前,上面对阵表上写着她的名字。

    “K组第一:严争玉”

    顺着横线向右看去,对手的名字是:韩伯山。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段位和师承:职业七段,师从陆守拙九段。

    真是陆守拙门下...风格‘正’,基本功扎实,从不冒险。

    典型的‘陆氏门风’。

    漂亮,严谨,却也...缺乏惊喜。

    严争玉想到一个人,“林见深...”

    她呢喃着叫出他的名字。

    “怎么了?”

    不用回头,严争玉都知道来者是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林见深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怕吗?”

    “怕什么?”严争玉没有回头。

    “怕这种‘正统’。规矩,厚重,无懈可击。找不到缝隙,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很多人,尤其是喜欢出奇招的棋手,最头疼这种对手。”

    严争玉回头,见林见深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说着,低头呷了一口。

    严争玉转过头,

    “棋盘的经纬,是用来划分疆域,不是用来砌墙的。”

    林见深挑眉,笑意深了些,

    “有道理。不过韩伯山这人,心志极稳。陆老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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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拨过他,要他在棋盘上‘正一正风气’。”

    他声音放得更轻,

    “小心点,他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正风气?任务?

    严争玉冷笑道:

    “太好了,我本来就不是别人求饶就会心软的人。”

    ......

    再次回到中正棋院那间小小的宿舍,严争玉摊开韩伯山的棋谱,又将陆守拙对局记录摆在旁边。

    台灯的光晕染黄了纸页,陆守拙的对局记录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是她这几日研究的痕迹。

    韩伯山的棋浑圆,坚实,每一步都力求“本手”,追求的是全局均衡与厚味积累。

    这种棋风,最擅长消化对手的奇袭,将局面导入漫长的官子争夺,凭扎实的基本功磨赢细微的目数。

    ......

    次日下午一点五十,主赛场第三台。

    摄像机早已架好,观战席坐了七八成。

    锦标赛进入八强,关注度陡增,来的不止有棋手和爱好者,还有几家专业围棋媒体的记者。

    严争玉看到纪明真坐在第一排侧面,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尖已经就位。

    韩伯山先一步入座,表情严肃,眼神审视。

    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寸头,方脸,坐姿端正如钟,比赛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向严争玉点头致意,严争玉回礼。

    猜先,严争玉执黑。

    布局平稳沉闷。

    韩伯山的棋果然如此,每一步都落在最寻常、最经得起检验的点位。

    黑棋应对得也同样稳健。

    星位,小飞守角,拆边,分投...

    前三十手,棋盘上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对称与平衡。

    观战席里,一些本期待激烈交锋的年轻人,此时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林见深在观战席中后排,指尖正轻轻敲着膝盖,细数着这平静下的暗流。

    韩伯山在耐心地“砌墙”,用最正统的招法构建厚势,压缩黑棋可能腾挪的空间。

    等到严争玉按捺不住,率先出奇兵,那时,他厚重的“墙壁”便能顺势反扑,将奇兵吞没。

    但严争玉似乎极有耐心,她的黑棋步调平稳,略显保守。

    只是,每当韩伯山即将完成理想阵型时,总有一颗黑子恰到好处地“蹭”一下。

    这颗黑子只是浅消或者试探,绝不深入,但却让白棋的厚味无法完全转化为实空。

    ......

    棋局进入中盘。

    右上角,一个常见的“双飞燕”定式,一块尚未完全定型的局部形成。

    白棋外势雄壮,黑棋则捞取了可观的角地。

    按常规,双方接下来的几手,将应将是彼此加固或浅消的官子性着法。

    韩伯山略作思考,白子落下,一步稳健的“跳”。

    这手棋完美得无可指摘,是此时局面下最正统、最稳妥的选择之一。

    既加强自身,又隐隐威胁黑棋边上尚未活透的几子。

    此时,黑棋的应对应该是补强,或者是寻常的侵消。

    果然如大家所料,严争玉的确没有也不需要停顿,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点”在了白棋外势“跳”形结构的侧面。

    观战席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