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轮的对手名单,在一个小时后贴了出来。
严争玉站在公告板前,白色A4纸上用宋体字打印出两个名字:严争玉、沈清歌。
她们的名字之间,只隔着一个“VS”。
周围有低低的议论声,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锦标赛开赛以来最受关注的一场对局,姐妹反目,棋院内战,所有的噱头都齐了。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向选手休息室。
......
休息室里人不多。
沈清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棋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沈清歌的眼神没有回避,她合上棋谱,站起身,
“明天见。”
“明天见。”
严争玉回应。
擦肩而过时,严争玉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再是沈清歌以前爱用的那种带着果香的甜味。
当晚,严争玉没有回棋院,而是去了贺其年安排的公寓。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
她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棋谱复印件,全是沈清歌近三个月在各类小型比赛和网络对局中的棋局记录,旁边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笔迹潦草,不是贺其年的字迹。
文笔尖锐,直指每一处疏漏、每一次情绪化的冒进。
最后一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她的棋,求胜欲已盖过求道心。破绽不在棋路,在心。”
字迹有些眼熟。
严争玉想起在吴忘言屋子里那堆满宣纸上,见过类似的笔锋。
......
她打开台灯,一张一张翻看。
棋谱上的沈清歌,确实变了。
以前她的棋风灵动缜密,善于布局,中盘稳健,官子细腻。
可最近的这些棋局里,她在开局不久就频频主动挑起复杂战斗,甚至在形势不明时强行开劫,追求一击制胜。
赢的棋,往往赢得险象环生;
输的棋,则输得溃不成军。
......
严争玉放下棋谱,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她却想起很久以前,在中正棋院那间小小的训练室里,三个女孩头碰头研究同一道死活题。
苏晚棠总是第一个喊饿,沈清歌会笑着从包里掏出偷偷带来的零食,而她...那时还不存在。
......
次日对局室,气氛明显不同。
这张台次被安排在正中央,前后左右都加设了观察席,已经坐满了人。
林见深坐在左侧前排,膝上放着笔记本。
周慕远也在,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支金属钢笔。
沈清歌先一步入场,仔细将棋笥摆放端正,用白绢擦了擦本就光洁的棋盘表面。
严争玉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看严争玉。
猜先,沈清歌执黑先行。
第一手,星位。
寻常的开局。
接下来十几手,黑棋落子速度极快。
她放弃了以往擅长的稳健布局,第五手就直接“点入”白棋的星位角,挑起第一个局部战斗。
严争玉没有回避。
她选择坚实应对,加固自身,将战斗的规模控制在角部。
黑棋夺得角地,白棋外势雄厚,且保持着先手效率。
沈清歌对此似乎并不满意。
她很快在另一条边路再次“打入”,这次更加深入,棋形也显得更加勉强。
白棋顺势攻击,黑棋两块棋顿时陷入被动,不得不苦苦求活。
“太急了。”
观察席上,林见深低声说了一句。
严争玉始终很稳。
利用攻击不断收取实地,同时加强中腹的潜力,并不追求一举歼灭。
黑棋两块孤棋虽然最终做活,但付出的代价是让白棋全局铁厚,实地也悄然领先。
......
棋局进入中盘,沈清歌盯着棋盘,眼睛一眨不眨。
劣势下,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白棋模样最雄厚的地方,毅然投下一子。
彻底分断,寻求决战。
如果成功,可以一举扭转局势;
如果失败,黑棋将再无翻身余地。
对局室里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严争玉抬起眼,看了沈清歌一眼。
对方嘴唇紧抿,死死盯着那颗刚落下的黑子,仿佛全部的生命都押在了这一手上。
她垂下视线,将手伸向棋笥,拈起一枚白子,温润的触感让她心神宁静。
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被胜负欲吞噬的棋手,也包括某一刻的自己。
白子落下。
“长”。
这步棋让黑棋的突入之子并未完全陷入绝境,却也让黑棋无法轻易脱身,必须继续投入子力来经营这块孤棋。
而周围,全是白棋的铜墙铁壁。
......
接下来的十几手,成了单方面的缠绕攻击。
白棋步步紧逼,却不下杀手。
黑棋左冲右突,棋形越来越重,破绽也越来越多。
然后白棋不断压迫,收取着各种先手便宜,将黑棋往更狭窄、更绝望的路上驱赶。
最终,严争玉一手精准的“点”,落在黑棋眼位的要害处。
那条投入重兵、承载了黑棋所有逆转希望的大龙,眼位被破,彻底失去了活路。
棋盘上,那一串黑子成了僵死的长蛇,再无生气。
沈清歌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开始轻微发抖。
她盯着那块死棋,眼睛一眨不眨,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充满了血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裁判看向计时器,又看向她。
对局室里鸦雀无声。
终于,她松开手指,两颗黑子掉在棋盘上,发出“嗒、嗒”两声轻响。
投子认负。
她没有立刻起身,抬起头看向严争玉。
“你赢了...但中正棋院输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
“我不会让中正棋院落到你这种人手里。”
说完,她起身快步离开,背影决绝。
严争玉坐在原地,看着棋盘上那条已然死去的黑龙,和那两颗散落的黑子。
沈清歌最后那句话,她在打什么算盘...
......
对局室渐渐空了。
周慕远缓缓收起钢笔起身,意味深长地朝严争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见深合上笔记本,目光在严争玉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只剩下严争玉,和满盘终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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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争玉一颗颗捡起棋盘上的棋子,黑归黑,白归白,分装进棋笥。
对局室的门被推开,苏晚棠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看到严争玉安然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来。
“争玉,你没事吧?”
苏晚棠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棋盘,
“沈清歌她...”
“她走了。”
“我知道,我刚才碰到她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回...中正棋院。”
严争玉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回应沈清歌的事情,
“棋下完了。我们走吧。”
苏晚棠叹了口气。
“外面...有点不太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到几个其他棋院的领队在议论,说什么‘棋风邪门’、‘不是正路’...好像是在说你。”
严争玉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没有停顿,
“赢了,自然有人议论。输了,议论更多。”
“不是那种普通的议论!”
苏晚棠着急地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刚推送的。”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围棋专业媒体的快讯标题,加粗的黑体字格外刺眼:
《棋坛宿老陆守拙直言:某些“创新”实为取巧,年轻棋手勿入歧途》。
下面配着一张陆守拙接受采访的照片,老人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严争玉接过手机,指尖下滑。
报道内容不长,但措辞犀利。
“......当被问及对本届锦标赛一些棋手展现的‘复古’或‘融合’风格有何看法时,陆守拙九段直言不讳地表示,围棋发展至今,自有其内在逻辑与科学训练体系。
“某些棋手片面追求招式上的‘古意’或‘新奇’,缺乏扎实的现代围棋根基与系统训练,看似别出心裁,实则哗众取宠,对棋道本身并无实质贡献,反而可能误导年轻棋手,追求表面花哨而忽视基本功......”
......
报道没有直接点名,但结合上下文和“复古”、“融合”、“本届锦标赛”等关键词,矛头指向谁,一目了然。
严争玉看完后,将手机递还给苏晚棠,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老他...怎么会突然说这些?”
苏晚棠收起手机,忧心忡忡,
“他德高望重,这话传出去,影响太大了。”
“他说他的。”
严争玉背起背包,朝门口走去,
“我下我的。”
......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比赛结束,选手和观众大多散去,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刚走出对局区,迎面便看到贺其年站在那里。
他靠在大厅一侧的装饰柱旁,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
苏晚棠下意识地往严争玉身边靠了靠,有些紧张地喊了声:“贺先生。”
贺其年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严争玉。
“聊聊?”
他声音不高。
严争玉停下脚步,看着他手里的报纸,
“关于陆守拙的‘高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