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深合上谱纸。
他身边的队友,凑过来低声道:
“林哥,这严争玉...棋风好像又变了?跟慈善赛时候不太一样。”
林见深将铅笔插回上衣口袋,
“嗯。”
这个同样来自陆守拙门下的年轻棋手挠挠头,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沉’了?
“慈善赛的时候虽然也厉害,但总觉得有点飘,像是凭着一股气在冲。
“今天这棋,从头到尾都扎扎实实的,尤其是中盘那些处理,太老练了。”
林见深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是老练,是‘落地生根’。”
他留下这句让队友似懂非懂的话,走出了观战室。
......
严争玉办完简单的获胜登记手续,沿着选手通道朝出口走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两侧贴着本届新锐赛的宣传海报,她的照片并没有出现在上面。
偶尔有工作人员或其他棋手经过,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少了一些轻忽。
刚拐过一个弯,一个人影就拦在了面前。
纪明真今天依旧是身穿灰色的职业套装,显得干练而利落。
严争玉有时真的很佩服这位记者的毅力。
从慈善赛一路追到锦标赛,一旦嗅到血腥,就会像鬣狗一样死死追着猎物。
果然任何一个职业想要出人头地,特别是作为一个职业女性,都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精力。
同时,她也有些“后悔”,“后悔”答应这位记者“只聊棋”。
......
纪明真手里拿着录音笔,却没有立刻打开,先是一句开场白很直接的恭维:
“严小姐,恭喜首战告捷。赢得干净利落。”
严争玉停下脚步,
“谢谢。”
纪明真单刀直入,
“关于赛前论坛上那些流言,以及您实力突飞猛进的质疑,”
“现在您赢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
“您不想趁这个机会,说点什么吗?
“比如,回应一下所谓‘特训细节泄露’的问题,或者澄清一下您的棋艺来源?”
通道里偶尔有人经过,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纪记者,你觉得今天这盘棋,是流言能下出来的吗?”
纪明真怔了一下,严争玉没有等她回答,继续道:
“棋就在那里。每一步,每一手,都在棋盘上摆着。它不会说谎,也听不懂流言。
“它能证明的,只有下棋的那个人,在落子的那一刻,心里装着什么,手上有什么。
“至于其他,‘棋盘上的事,用棋子说话’。这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纪明真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迅速追问:
“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还是...”
这时,严争玉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出来打开,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弈海”APP的私信提醒。
发送者:J。
纪明真敏锐地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很职业地没有去看手机屏幕。
严争玉划开屏幕。
【J:恭喜。看了棋谱(直播有延迟,刚看完)。】
【J:你的棋,有“吴忘言”的味道了。不是说你模仿他,我是指...内核的东西。】
【J: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在现实里遇到了。期待。】
严争玉盯着最后那句话,现实里……遇到?
纪明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严小姐,看来您有新的消息?是否和接下来的比赛安排有关?”
严争玉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只是朋友的祝贺。纪记者,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走了。下午还有比赛要准备。”
她没有等纪明真回应,微微点头示意,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
选手休息区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
严争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抽出下午场的对手资料册。
册子不厚,是赛事组委会统一发放的,印着所有晋级选手的基本信息和证件照。
她翻到K组那几页。
目光扫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江寻”两个字上。
证件照是标准的白底,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有些乱,肤色是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甚至有些避让镜头的感觉。
“J。”
严争玉脱口而出,语气很轻,带着迟疑又笃定。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划开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J:你的反应,也在计算中。】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有些歪,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刚才那条选手通道。
她正侧身从纪明真旁边走过,只拍到一个背影和半边侧脸。
......
严争玉抬起头,视线扫过休息区。
靠墙的自动贩卖机旁站着几个人,正在买饮料。
远处的长椅上,两个年轻棋手正低头讨论棋谱。
窗边有个穿连帽卫衣的背影,帽子拉得很低,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留,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江寻推了推眼镜,他放下手机朝这边走了过来,步子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在现实里主动靠近什么人。
他在她面前的圆桌旁坐下,
“‘忘川客’?”
严争玉合上资料册,
“‘J’?”
江寻点了点头,目光却紧张得不知该看向哪里。
“你好。”
严争玉率先向他伸出手。
江寻攥了攥卫衣口袋,犹豫片刻才伸手回应,
“你好。”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典型的棋手的手。
“看了上午那盘棋。二路那手‘点’,时机抓得比AI更准。”
“你也不差。能从我的复盘里看出吴老影子的人,不多。”
听到“吴老”两个字,江寻的眼睛倏地亮了,
“果然是他...”
“你认识他?”
“他说欠了我一个人情,小时候他指导过我三个月。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严争玉没接话。
江寻似乎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网上你赢我二十七盘,我赢你十九盘。胜率你占优。但现实对局不一样。读秒、气氛、手感...都不一样。”
“所以?”严争玉问。
“所以下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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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棋,我会全力以赴。用上所有在网上没用过的准备。”
严争玉唇角弯了一下,
“正合我意。”
......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召集选手的广播声,下午的比赛要开始了。
江寻起身,
“对了。那张照片,是赛前调试直播设备时顺手拍的。没恶意。”
“我知道。”
严争玉也站起身,把资料册塞回背包,
“如果你有恶意,就不会提前告诉我你是谁。”
江寻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对局室的方向走。
严争玉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晋级第二轮的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往对局室走。
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个就是江寻?网上传的那个‘弈海鬼手’?”
“看着挺普通的啊...”
“普通?他去年在弈海平台连胜四十七盘,把好几个职业高段都打下去了。只是从来不参加现实比赛而已。”
“这次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冲着什么人来的吧。”
......
对局室门口排起了队,工作人员正在核对选手证件。
严争玉排在队伍中间,和前面的江寻隔了几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机,轮到他时,他递过证件。
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他一个号码牌。
“K组三台。”工作人员说。
江寻接过牌子,侧身让开通道,却没有立刻进去。
严争玉把证件递过去。
“K组四台。”工作人员把号码牌递给她。
她和江寻的台次挨着。
......
江寻站在门边,等严争玉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对局室。
室内比上午更安静,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K组的三台在靠窗的位置,江寻在三台坐下。
严争玉在四台坐定,她的对手还没来。
两张棋桌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她看向江寻的方向。
他已经摆好了棋盘,正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最后的静心。
就在这时,对局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严争玉转头看去,见林见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严争玉身上,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严争玉的棋桌旁停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棋盘边的空位上。
“给你的。”
“这是什么?”
“沈清歌最近半年所有正式对局的棋谱合集,包括几盘内部训练棋。我标红的地方是她习惯性的缓手和计算盲点。”
严争玉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想看你赢。”
他说得很坦然,
“无论是赢江寻,还是赢沈清歌,或者赢这个组里的任何人。只有赢下去,你才会走到我需要你走到的那一步。”
“哪一步?”
“和我对局的那一步。在更重要的舞台上。”
“锦标赛上,先赢了我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