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和苏晚棠对视一眼,按下接听键。
“论坛的帖子,看到了?”
贺其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他说话永远是这样,不浪费一个字,直接切入核心。
“刚看到。细节泄露得很精准。”
“吴老先生那边,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近期别让闲杂人靠近院子。至于棋院内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严争玉握紧手机,“你查到什么了?”
“发帖IP是境外代理,跳了几层,暂时追不到源头。
“但第一个转发并添油加醋的围棋自媒体,‘棋闻天下’,上个月刚接受过长风资本旗下一家文化基金的注资。
“周慕远喜欢这种小动作。成本低,见效快,还能撇清关系。”
“不止是他。”严争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沈清歌。”
贺其年用的是陈述句。
“她有动机,也有机会。”
严争玉看向窗外,玉兰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昨晚我回来时碰到她了,只有她看到我‘精神恍惚’的状态。”
严争玉又想起吴忘言的话:“他不认识你,他认识你的棋。”,和那诡异的时间线。
严争玉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她应该找贺其年问个清楚,但不是今天,至少不是此刻。
“证据呢?”
“没有。”
贺其年似乎低笑了一声,
“那就当没有。严争玉,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一,不要私下找她对质;
“第二,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这些流言;
“第三,后天比赛,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赢。”
“如果赢不了呢?”严争玉问。
“那就输得漂亮点。但我觉得你不会输。
“吴忘言让你的棋‘落地生根’,不是让你输给这种小把戏的。”
他挂断了电话。
苏晚棠小心翼翼地问:“贺先生怎么说?”
“他说,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严争玉把手机放回桌面,
“实力,是最好的回应。”
......
话虽如此,流言的发酵速度却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上午,严争玉去市围棋协会参加锦标赛前的技术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参赛棋手和教练,严争玉签到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异样,前排不时有人回头打量她,视线碰触后又迅速转回去,接着便是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
“就是她吧?”
“看着挺安静的,不像帖子说的那么...”
“人不可貌相。听说贺氏为了捧她,砸了不少资源。”
“吴忘言都请出山了,能是普通关系?”
......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沈清歌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束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她从进门到落座,没往严争玉的方向看一眼,仿佛后排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会议内容枯燥冗长,主要是赛事规则重申、日程安排和抽签结果确认。
严争玉所在的K组果然是死亡之组,除了她和沈清歌、林见深,还有两位实力不俗的职业初段。
主持人再次确认分组名单,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
技术环节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不少棋手起身走动,找同组对手打招呼,或是向相熟的教练请教。
严争玉坐着没动,低头翻看刚发的赛程手册。
一片阴影落在纸页上。
她抬起头,看见林见深站在桌前。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两份装订好的资料。
林见深将其中一份资料放在她面前,
“严棋手。这是K组另外两位对手的近期对局棋谱,我做了一些初步分析,也许对你有用。”
严争玉怔了怔,“为什么给我这个?”
“同组竞技,互相促进。”
林见深笑了笑,脸颊露出浅浅酒窝,
“而且,我猜你现在可能需要一点...纯粹围棋上的支持。”
严争玉明白了,他也看到那些流言了。
她接过资料,指尖碰到纸张边缘时,又想起了前世刑部案卷上那个笔迹...
手指在空中停顿,挣扎又矛盾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将她席卷。
严争玉摇摇头,强行将那些情绪赶出脑海,
“谢谢。”
“不用客气。”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向正在和陆守拙交谈的几位老棋手。
严争玉低头翻开那叠资料,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棋谱变化图,旁边用红色批注写着对方棋风特点和可能的弱点。
分析之细致,远超普通对手该有的“互相促进”。
......
城市围棋锦标赛正式开幕。
严争玉的第一位对手名叫樊荃,职业初段。
对局室内,黑白棋子交替落在棋盘上,一声一声格外清脆。
第二十七手,樊荃的指尖明显抖了一下,黑棋位置偏了半路。
他迅速抬手调整,耳根却已微微发红。
严争玉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棋盘,对方从开局第三手就迫不及待地“挂角”挑衅。
去看对手此刻的表情?没有必要。
白子落下,指尖很稳,位置分毫不差。
一手寻常的“小飞”。
这手棋在AI时代的研究中已被反复拆解,被认为是稳健有余、锋芒不足。
......
观战室里,几名棋手透过实时传谱的大屏幕关注着这局棋。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有人轻声嘀咕:
“还以为会有点新东西。”
林见深坐在观战室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谱纸,手里握着一支自动铅笔。
当严争玉那手“小飞”落下时,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同步更新的棋步。
......
樊荃显然感到了被轻视的意味。
他的下一手黑棋立刻选择了激烈的“靠”,试图将白棋逼入近身缠斗。
这是现代快棋中常见的思路,用紧凑的招法压缩对手的思考时间,制造心理压力。
严争玉没有应战,白棋轻盈地“跳”了一手。
这手“跳”的时机和选点都恰到好处,不仅将棋形走畅,同时隐隐对黑棋略显冒进的“靠”形成反逼态势。
樊荃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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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轻巧的“跳”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盯着棋盘,不得不重新计算局部得失。
读秒器上属于他的时间正飞速流逝。
十几秒后,他选择了一手坚实的“长”,先确保自身联络。
严争玉的白棋下一手直接“点入”,落在黑棋阵势中一个表面厚实、其实留有微妙余味的角落。
观战室里响起阵阵的吸气声。
“这地方能点?”
刚才嘀咕的年轻棋手睁大了眼睛,
“黑棋不是铁厚吗?”
林见深的笔尖在谱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几个变化图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
对局室内,樊荃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严争玉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直接深入。
这手棋本身价值不大,它不寻求立刻活棋或杀棋,而是留下一个随时可能发酵的余味。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白棋这手“点”的位置极其刁钻。
并非最强硬的一路,偏偏选在了二路,精准地刺入了黑棋厚势中唯一一处气紧的缝隙。
它逼迫黑棋必须花费手数来应对,无形中打乱了黑棋扩张外势的步调。
樊荃陷入了长考。
读秒器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赛前在洗手间听到的议论:
“她就是那个靠结婚和特训上位的?”
“谁知道是不是真材实料,首轮说不定就现原形。”
......
当时,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轻蔑和侥幸。
可此刻,樊荃浑身开始发抖。
棋盘上那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点”,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杂念浇得透心凉。
这不是靠流言或者运气能下出来的棋。
......
他勉强落下一手“挡”,试图封住白棋的渗透。
严争玉的白棋应对地行云流水,一连串轻灵而高效的着手。
不仅轻松处理好侵入之子,还顺势将黑棋原本厚实的外势压扁了不少。
白棋全局的实地悄然领先。
......
棋局进入中盘,樊荃试图在另一条边挑起战斗,寻找翻盘的机会。
严争玉面对他的攻击应对地厚重如山。
白棋的棋形始终保持着弹性与联络,像一团吸水的海绵,将黑棋的攻击力道无声无息地化解、吸收。
相反,黑棋却因为攻击落空,自身棋形露出了破绽,显得徒劳而散乱。
......
第一百四十七手,严争玉白棋一记“刺”,精准地击中了黑棋大龙唯一的眼位要害。
樊荃拿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颓然放下。
他盯着棋盘,最终伸手抓过两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下角。
中盘认负。
......
严争玉微微颔首,开始默默整理棋子。
樊荃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朝严争玉的方向略一点头,匆匆离开了对局室。
观战室里,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就...结束了?”
“完全没机会啊,从头到尾被牵着鼻子走。”
“那手二路点太狠了,时机抓得...”
“她下得真稳,一点不像第一次打这种比赛的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