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闭着眼睛,声音不急不缓,“朕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朕膝下这么多皇子,唯你最叫朕失望。”
“唯李仁最叫朕意难平。”
“为什么……?”皇帝打住话头,咽下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涩感慨。
“朕不是没动过心思,叫你继承皇位。”
“你出身太好,资质初看也看得过去。”
“可你……从未对任何事情,真真实实产生过情意。”
“你以为帝王无情?”
“帝王也许心狠,却绝非无情。”
“最少,朕担着大周江山,深感责任重大。”
“你呢,锦衣玉食,可曾想过从何得来?”
“你可有对脚下这片土地半点热爱,可有对大周百姓半分怜悯?”
“帝王皇室受供奉,心中应当知道自己的供奉是怎么来的。”
“你不知道。”
“你空生一副好皮相,朕有时疑惑,你心智上的缺失是不是都补到了容貌上?”
“叫你治水,你连鞋都不肯湿,叫你赈灾,你贪污粮饷,做个皇子,你敢伸手买卖国家资源……”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做坏事,都没人愿意卖命给你。”
“你那些个谋士恐怕多数都跑了吧?”
“余下的以为你能听进去劝,如今怕是都悔不当初。”
“你且再等几天,看看他们溜不溜走?”
“李嘉啊,你没有做帝王的资质,这就是朕不会把大宝传给你的原因。”
李嘉手抖得拿不住短刀,父亲对他的考语,叫他难堪得无地自容。
又因为太过真实,直接剥了他的皮囊,更让他难以接受。
“父皇,原来在你眼中我如此窝囊。”
皇帝抬抬眼皮,“你要休妻,朕一字不说,同意了。“
“哪个明理的男人会如此对待没犯下任何错误的正妻?”
李嘉惊讶不已,他休徐绮眉时,以为父皇会强烈反对。
谁知没什么阻碍,只是上报一声,便准了。
“龙生九子,朕却生出你这么个糊涂蛋。”
“你瞧瞧李仁,他的事情你多少也知道点吧,看他是如何对待绮春的?”
“你脑子里装着浆水。”
“朕只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连家事都处理得拖泥带水,朕敢把这江山交到你手上,你能治个稀烂。”
“你心中眼中,只有私利,毫无公器。”
“李嘉,皇家容得下糊涂皇子,可天下容不下糊涂帝王。”
“亿兆百姓的生命握在帝王手中。”
“你在王府胡闹,在外头做些小动作,朕看在你母亲份上都容下了你。”
“可你要朕把这苍生交付于你,拿一个小小李寿的性命相要胁,不觉得太轻了吗?”
李寿抹着眼泪,“父皇不必心疼儿臣,儿臣怕死却也能赴死。”
“好孩子,夫子教的东西,你是真学进了心里。”
“父皇真希望能看到你长大,亲眼看着你走上宝座。”
“你会成为一个好君王。”
李嘉面色惨白,又羞又气,用力一扯李寿衣裳,刀刃划伤了李寿娇嫩脖颈。
李寿的血热乎乎淌在李嘉手上,李嘉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露出厉色瞧着皇上。
皇帝毫不动容,只温声安慰李寿,“没关系,不会很疼,父皇与你母后都以你为荣,你很勇敢,是李家子孙。”
李嘉心酸不已,咬着牙,已是起了杀心。
成全你,霸着皇位不离开的老皇帝。
成全你!
他举起手,刀刃一亮——
“王爷!”侍卫突然闯入惊得他手一抖,气先泄了。
“怎么了!”他恼怒地大喝。
“外头……外头吵起来了,好多大臣吵嚷个不停,非要上凌霄殿向皇上请安。”
“无用!拦住他们,赶出去!”
“没用,文丞相带头,所有上朝的大人们都来了,我们总不好……总不好,都杀了吧?”
“请王爷口令,若是闯入者格杀勿论,那属下便开杀戒了。”
李嘉用力闭了下眼睛,感觉什么都不对劲。
除了入宫门顺利,进来后一切都不顺利。
他把李寿一推,推到侍卫跟前,“把他绑了,关在侧厢房。”
李嘉自己从高高的凌霄阁走下去。
远远便看到身穿绯色官服,腰束玉带,面如脂玉的常安之带头要闯进来。
“吵什么!”李嘉板着脸喝斥。
快步走过来,肃然看着打头的安之,“丞相,如此举动,太草率了吧。”
“我等也是担心皇上龙体安康。”安之根本不在意李嘉的脸色。
“再说方才听说太子殿下也来了凌霄殿,我们一起向两位主子请安,也没什么不可吧?”
“皇上龙体欠安不见,太子殿下总能见一见。”
“平日上朝,皇上也不是没带太子殿下一起过。”
“既然平日能请安,今天总得让我们给其中一位主子请个安才好。”
他身后文武大臣,跟了一帮,李嘉再生气,也不能发作。
只得按着腰刀,“皇上一切安好,已有旨意令我随侍左右,万一有事要传哪位,我会向各位大人通传,现在请各位散了,各回各家。”
众人都不动。
“我们只需见见太子即可。”
“太子也染了风寒。”李嘉实在无话可说,只得编了个谎。
这下被安之抓住漏洞。
“这可怪了,太子身子不适,不和皇上隔开,还跑来凌霄殿,皇上也准了?”
“平日太子有个风吹草动,都是静养在承乾宫内,今天这是怎么了?”
“莫非太子病得不轻?”
众臣心思各异,但少有和李嘉一心的。
大家都想知道皇上究竟如何了?
若龙体真的有异,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要不这样吧,让我们见见黄真人,听听她的说法,这样可成?”
安之见李嘉目露凶光,快要发作,赶紧转移话题。
如果和姐姐说的一样,李嘉已经反入皇宫,控制了皇上和太子。
他们这么逼李嘉,李嘉无路可走,就只能把所有臣子一起囚禁。
走到这一步上,李嘉就再也没了顾忌。
那才麻烦。
他们这一群人,文臣居多,武将虽也有,但连兵器都没有。
和侍卫冲突起来,只是白给。
安之不愿看到流血,更不愿把李嘉逼上绝境。
看对方脸色就知道,他还没对皇上下手。
不然早拿着诏书,上朝了。
只是担忧太子。
一位老臣上前道,“我等没别的意思,只是久不见皇上早朝,实在担心,远远请个安,或请黄真人出来说一声,大家也好放心。”
众臣纷纷附和。
安之心中已有答案,面上却不表露。
他们这一群人加起来不够李嘉了队侍卫杀的。
撕破脸对他们没好处。
此时反而得给李嘉个台阶下。
他正愁没处找台阶,忽听一个女子声音远远扬声,“都围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如此吵闹,皇上怎么静养?”
大家回头,却见凤药“带”着两名侍卫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