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心太骄傲了。
一个人,生活在宫中,却过于刚烈,便是种错。
元心便是太烈性,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自缢是重罪,他顶着朝臣的议论,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他保留了李嘉的亲王身份,没有因为元心的罪过让李嘉受牵连。
给他身份,给他封地,给他富贵。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是在李嘉眼里,这一切都远远不够,还成了薄情的证据。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太子,拍拍床沿,“寿儿,来,到父皇这里来。”
李寿竟然真的起身,走到床边,坐在床上,俯下身子,将脸贴在李瑕胸口。
李嘉感觉莫名,却见皇帝带着点倦倦的笑意,“李嘉,你还没有一个孩子理解皇权。”
李嘉半天没动,皇上见他不解,问李寿道,“好孩子,你说说什么是皇权?”
李寿眨眨眼睛,“父皇说什么,孩儿都会照做。”
李瑕笑了,摸摸孩子的头,“说的好。”
他板着脸对李嘉道,“听到了吧,没什么对与错,朕说什么,照做就行了。”
“你与朕论长短……”他似笑非笑瞧着儿子,似在问“论得着吗?”
“别说朕没罚错,便是错杀了曹家满门,又如何?”
李瑕看着眼前李嘉,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太浓了,浓到连血缘都无法稀释。
“朕……不会改诏书。”
“你不是朕看上的继位者。”
“朕了解你,所以给了你应得的荣华富贵,你只需守好做儿子的本份即可。”
“若是你母亲盼着你能继承皇位,那么朕对你母亲的惩罚并不算重。”
“朕许的,你们才可以拿,不许的,拿了便是杀头的罪。”
李嘉看着床上坦然坐着的父亲,很是不解。
他手上可是拿着刀的。
父亲却那样自若,无视他刀兵在手。
李嘉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耐心向父亲解释。
“父皇,您以为儿臣是在跟您商量吗?”
“自然不是。”李瑕平静回答。
“你想动手,就动手吧,杀了你的老父皇和你的幼弟然后接管整个皇宫。”
李嘉愣住了,父皇的态度,根本不在他预料之内。
逼宫,还能有选择吗?
能杀入皇宫,不就是赢了?
父皇不是应该老老实实改了诏书,去做太上皇?
明天早朝,由他登基,举行登基大典,待李仁回来,生米已成熟饭。
怎么还能有别的选择?
他不知所措,他的计划中没有杀了父亲与亲弟弟这一条。
所谓杀了李寿,不过是逼皇上就范的手段。
他没打算杀人。
“六殿下。”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绿袖从太子身边跪行到他面前。
她的衣衫与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她挡在李嘉和皇帝与太子之间,像一道单薄的屏障。
“请殿下,先杀我,再杀太子。”
“奴婢本是汀兰殿的宫女,”
她的声音不大,清晰而坚定,“娘娘把太子殿下托付给奴婢照料。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您在我面前伤太子分毫。”
她看着李嘉,目光中有一丝悲悯:“六殿下,太子殿下是您的亲弟弟。”
“您要抢皇位,您可以抢,可是兄弟相残……贵妃娘娘在天之灵,真的愿意看到吗?”
就在此时,凌霄殿外响起一个女子沉稳的声音。
“臣来晚了,望皇上与六王恕罪。”
“妾身来迟,望皇上恕罪。”
是凤药与莫兰在侍卫的押解下来到凌霄殿外。
李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慢下了床,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上。
一字一顿地说:“朕不会签的。朕是皇帝,朕的江山,朕要交给朕选定的继承人。”
“李嘉,你不怕史官的笔,就杀了朕。”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看向李寿,那个小小的、穿着单薄寝衣的孩子。
他亲自挑选、亲自教导、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签了,自己倒能活,但这个孩子和皇后都活不了。
李嘉一旦登基,先要清君侧。
但凡忠于太上皇的,大约难逃一死。
比如徐家。
不签,他还能守住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
李嘉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矮了几分。
久到幕僚都着急了。
“那就耗着吧。”
李嘉终于开口,“我给父皇三天时间,三天后父皇不立诏传位于本王,别怪本王对弟弟无情。”
他转过身,银白色的软甲在烛光中闪过一道冷光,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下令道, “来人,将太子与皇后关到登仙台,秦凤药留在此处照顾父皇。”
莫兰冲皇上点点头,示意自己可以照顾好李寿。
李瑕则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由着凤药与秋官儿搀扶着,重新坐回床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元心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小男孩仰起脸来,冲他喊了一声“父皇”。
这个孩子,如今拿着刀剑逼他把皇位让出来。
“皇上先休息,我差人把杏子叫来为皇上煎服安神汤,您劳不得神。”
李瑕点点头,自卧床起,他就感觉只余一口气吊在胸口,生怕这口气吐出来,就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此时倒生出一股子不甘。
他为了这把龙椅,斗了一辈子,怎么容得下有人在他眼皮子下头,窃取皇权?
“秋官儿,叫门口侍卫去太医院,要老山参来,让杏子为朕煎服参汤。”
他看向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凤药,对方不慌不忙,走到殿门口,依旧如常差使门口的侍卫,丝毫不像个被囚禁的人。
“凤药,你不怕?”
凤药走回他身边,为皇帝盖盖被子,“怕什么?皇上只要在,臣就不会有事。”
“李嘉要的是皇位,又不是要臣的命。”
“凤药?”
“嗯?”
“你如此镇定,该不会有所准备吧?”
秦凤药笑道,“我只是认为以李嘉的本事,不足以坐上龙椅。”
“臣仍然认为,李寿也不合适成为储君。”
李瑕提着一口气坐了起来,他脸色变得凝重。
凤药一句话,比李嘉拿着刀枪站在面前都更令他紧张。
“你什么意思?”
凤药轻轻按了他一下,“皇上躺下,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杏子马上会来煎安神汤,您需要好好休息。”
李瑕警觉地看着凤药,“秦凤药,朕可有旨,金玉郎入京,见者格杀勿论。”
凤药叹了口气,“他离京师远的很呢,怎么会来救我?”
“对,他来也是救你,朕不须承这个情。”
皇帝闭着眼睛,听到杏子进殿的声响。
直到药气弥漫,凤药端着药碗,亲自喂他喝了安神汤。
意识慢慢迷糊,耳中似乎听到杏子的声音,“怎么样了?何时有人解围?”
谁会来解围?
没人知道皇上被人软禁在宫里啊?
他太困了,意识飘散,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