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露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只低头专心看着自己的烤鱼,模棱两可地回了句。
“好啊,等你回来。”
谢暄“钓”上来的鱼太大,沈枝露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把切下来的一小部分吃掉之后,便把剩余的分给了青竹和锦书等人,起身后,抬手遮着临近未时又变得毒辣的阳光,独自回了正房。
春日天气总是如此,白日夜晚恨不得是两个季节。
正房桌案边有一排楠木书柜,沈枝露粗略扫了几眼,都是些史书孤本,或兵法收藏,并没有她想看的游记、小说之类的读物。
跟着进来为她添茶的锦书脑子转得很快,看她在书柜前停留,便开口询问道。
“奴婢昨日去耳房中取香时,看到里面似有几本游记,要给姑娘取来吗?”
经过一上午的观察,锦书心中的顾虑早已打消,如果姑娘真的是侧妃娘娘,怎么可能那么坦然自在地和摄政王相处,立王那边定然也不会允许侧妃无端离开而不去寻人。
沈枝露在案边高椅上坐了下来,撑头想了想,昨日好似确实在耳房里看到过几本书,原来是游记吗?
她颇感兴趣地冲锦书点了点头。
“好,替我拿过来吧。”
不消片刻,锦书便麻利地将耳房中的书都拿了过来,置于案上后,又安安静静从房中退了出去。
沈枝露随意拿过一本翻开,发现游记中的内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丰富许多,里面不仅有当朝的自然和人文景观,还记载着各种奇人异事和民俗风情,甚至连地理水文和经济现象都有涉及到,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个多时辰,才不舍地放下书,准备去歇个晌。
今日皇城里的骚乱估计还没有结束,下午谢暄去收个尾,明日应该就差不多了,她也要好好想一想回去之后的打算。
脑子里胡乱盘算着,不多时,沈枝露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比起沈枝露这边的岁月静好,谢暄那头却分外惊险。
他带着亲卫策马行至青屏山时,大理寺卿已在此处等候多时,一见到他,便大步迎了上来,正要说话,却被谢暄抬手制止。
几片花瓣从树上飘飘摇摇落了下来,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裹挟住,打着旋儿往前掠去。
突然,身后箭气破空的声音便传了来,带着尖锐的嘶鸣,直冲谢暄的脑后。
“殿下小心!!”
大理寺卿面色陡变,提剑便冲了上来,但还未等他出手,箭矢便已被另一支带着极大力量的箭尖凌空挑走,将那支箭“锵”地钉到了道旁的树上。
谢暄全程高坐于马上,神态漠然,甚至连手都没有往腰间佩剑的方向伸去。
是殿下隐在暗处的护卫出的手。
大理寺卿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殿下身后凭空出现的几十个黑衣人,冷笑一声。
“他们也就只会使些如此下作的手段了,不过垂死挣扎,跳梁小丑!”
身后的亲卫已和来刺杀他的黑衣蒙面人打了起来,谢暄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问道。
“情况如何?”
大理寺卿握剑立于他的马旁,随时防备着可能的偷袭,回道。
“回殿下,周公公郊外私宅中的罪证已全数掌握,相关人员也已押回大牢,听凭殿下发落!”
说到这他冷笑了一声,语气冷蔑。
“小皇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也是时候该让出这个位置了!”
言及此,大理寺卿又试探地抬头,看向马上那位英俊神武的年轻王爷。
“殿下,您真的不考虑。。”
他的话还没说到头,已被谢暄打断。
“廷尉慎言,不论是按长幼亦或是品性,皆该由王兄承大统,以后勿要再提此事。”
感受到谢暄语气中的不悦,大理寺卿不敢再言明立王的身体问题,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两人说话的功夫,几十个黑衣蒙面人已从远处攻到了近前,这些人都是皇帝的死士,不仅个个武功高强,今日来此大抵也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为了接近谢暄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侍卫的攻击。
一个黑衣人终于在重重封锁中接近了谢暄的马匹,高举手中剑便冲着马腿砍了过去,不等隐蔽起来的暗卫出手,谢暄便已于半空中旋身下马落地,一剑刺穿了来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道旁枯黄的草叶上,同时也波及到他的蟒服,渗进了月白色的里衣,黏腻的触感让谢暄生了丝戾气,挥剑甩掉剑刃上的血珠后,往人群中冲了过去。
大理寺卿和暗卫们顿时心中一紧,忙也跟上前去,护在他的左右。
刀光剑影之下,剑气将路旁的草木犁得千疮百孔,满地狼藉,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因为这批死士过于难缠,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
从此处快马加鞭回去,少说都得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他酉时之前决计到不了小院。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认知,谢暄突如其来感到有些不安,烦躁地收起佩剑后,他翻身上了马,一扯缰绳便要离开。
大理寺卿忙紧追了几步,大声问他。
“殿下,右治狱那些人该如何定夺?”
马蹄带起地上的尘土,纷纷扬扬,谢暄的声音转瞬间已离得很远。
“再议!”
即使一路疾驰,等谢暄赶到小院外时,也已过了酉时。
青竹在院里便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出来一看,谢暄玄色常服下摆被染上鲜血,正飞身下马大步跨上玉阶。
“殿下这是受伤了吗?”
青竹大惊失色,连忙要转身去找秦老出来,谢暄却挥手制止,衣袍翻飞快步往正房而去。
到了正房门口,他又蓦地停下,示意正要问安的两个丫鬟噤声,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室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他反手关上房门,缓步迈进内间,拔步床旁的帐幔被放下一半,沈枝露正闭眼侧躺在枕上,呼吸均匀,可能是嫌热,纤细的玉臂从锦被中完全伸了出来,悬在半空中。
等真切地看到她之后,谢暄心中的不安才稍稍缓解了些,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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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远远的,怕她在睡梦中闻到血的味道,或是不小心将衣物上的血迹蹭到房间里。
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谢暄正要转身去浴房中清洗,却听得身后传来女人犹带困意的声音。
“你回来了?”
语气自然地像是在问归家的丈夫。
谢暄只觉心口一振,陌生的酥麻感席卷过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转头看着她低声应道。
“是,我回来了。”
沈枝露纯粹是对他那张脸太过于熟悉,这句话不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清醒过来后,才发现他竟然满身都是血迹。
她顿时坐直了身子,蹙眉看向他,锦被滑到腰间,露出领口处的大片锁骨和肩颈却浑然不觉。
“你这是怎么回事?”
谢暄被那片雪白晃到了眼,匆忙移开视线,颈间薄红蔓延至耳后,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才解释道。
“别怕,只是些旁人的血迹而已。”
沈枝露掀开锦被下了床,走到近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遍,发现好像确实都是喷溅上去的血迹,但他却也不是毫发无伤,颈间和手背都有几个划破流血的伤口。
她将外衣披上,径自走到外间打开屋门,正要开口,焦急等在门外的青竹已快步上前,将托盘呈了上来。
“这是秦老为殿下调配的金伤散,烦请姑娘交给殿下。”
沈枝露接过托盘,回了屋里,谢暄还站在原地不动,视线追随着她。
她上前扯住谢暄没被血染红的那边衣袖,把人拉到了一旁的榻边,谢暄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顺着她的力道乖乖在榻上坐下。
沈枝露将托盘放至一旁的桌上,将金伤散的药粉倒出半瓶,与黄酒一同调配成半流体状,然后开口道。
“殿下手伸出来。”
谢暄依言伸出手,手背上几个明显的划伤,伤口处血液还未完全凝结,沈枝露先是在他的伤口上倒上黄酒,将污血清理掉,然后才把药粉用调羹仔细敷到上面。
谢暄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放到自己的伤口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女子白净的面容上眉眼浓烈精致,她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瞳孔被落日映出金色的波光。
谢暄轻易被诱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近,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时,才猛地清醒过来,慌忙后仰,幅度大到把专心上药的沈枝露吓了一跳。
“怎么了?很疼?”
看着她望过来的清亮眼眸,谢暄狼狈摇头,声音沉哑。
“无事,不疼。”
“不疼便好。”
沈枝露已将他的伤口全部处理好,站直了身子道。
“沐浴的时候记得避开伤口,别泡到水了。”
眼看她要转身,谢暄冲动攥住她的手腕,说出自己思虑一天的请求。
“过几日是我王兄的生辰宴,你,能不能随我一同参加?”
听到“王兄”二字时,沈枝露的神情微微一顿,但随后便痛快点了点头,看着他笑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