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他这句话期待了一路，结果杨行渡只把她放在床铺上，全然不看她的脸，从她身下抽出被子抖了抖，覆在她身上：“和老师沟通完就睡觉了。”
施妮可狐疑地皱起眉。
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一会儿扭扭捏捏小脸通红，一会儿欲拒还迎动手动脚，到底要怎样？
“杨行渡。”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如临大敌地看着他，“你一定是在勾引我。”
“没有人勾引你。”杨行渡在她脸上揉了一把，笑着说，“我先出去，你的十小时可以开始了。明天见。”
“我要晚安吻。”施妮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可以拒绝，不然我会心碎的。”
“好吧。”他俯身凑到她脸颊边，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谢谢。”她脸上的神情松快了不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很快松开，“晚安。”
他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轻声应：“晚安。”
次日，波尔图下雨了。
施妮可掀开窗帘，从房间里的窄长白边方格窗望出去，见到了湿漉漉的城市。
失去晴空骄阳的照拂，连片的橘色洋房顶也失去了几分鲜亮，颓唐地扣在屋上，杜罗河的河水也变回了朴实的浊绿色，所有她期待已久的风景在朦胧的雨雾之中回归了原本平平无奇的模样。
在她浅薄的见识里，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在雨水的掩映下依旧动人——除了江南。
“祖国好风光啊……”她嘟囔着打开手机，看到辅导员放弃劝解，回复“好的”，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窗帘拉上。
她在带来的几套衣服里翻了翻，挑出最亮眼的明黄色连衣裙。
这是她的习惯，不论天气多坏，境况多糟糕，都要穿打扮得鲜艳漂亮，笑容满面地迎接新的一天。
施妮可打开门，碰见杨世理坐在餐桌前，嘴里塞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早，嫂子。”
“早，小理。”她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刷牙？”
“我哥在里头。”他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留下满口牙膏泡沫，“我长这么大从没试过三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感觉特别紧迫。”
“你平时不住宿吗？”她好奇道。
杨世理摇摇头：“我们中学是四人间，两个独卫，我住了一学期，后来我哥租了一套教师公寓给我住，我一个人用卫生间。”
“哇，这么好呀。”她应了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槽前洗漱。
刚把唇边的水珠擦干净，施妮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响动，把牙刷随手一搁：“杨行渡！”
“妮妮早。”杨行渡笑着应。
“早早早！”她欢快地蹦到他怀里。
杨行渡为了不让她掉到地面，下意识兜住她的大腿，但她的裙子不长，正常站立时盖住大腿的一半，现在撒了欢似地扑到他身上，只堪堪盖着屁股。
他把她的大腿肉握了满手，连指尖都不敢挪动一寸，面上还是耐心地问：“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早安吻。”施妮可晃了晃脚，古灵精怪地撅起嘴，“我刷过牙了。”
“每天都亲……”他顿了顿，“会不会太频繁了？”
她坚定地摇摇头。
这种清朝人的话术是没办法动摇她的！
她现在这么做就是为了给杨行渡脱敏，每天一个早安吻，再一个晚安吻，过段时间再加点乱七八糟的午安吻下午茶吻餐前餐后吻……
“快点儿……”她双腿收紧，夹了夹他的腰，皱着眉催促道，“你弟弟都进卫生间躲半天了……”
杨行渡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动如山，只好凑上前，嘴唇在她颊边碰了碰。
“59分！”她不再嘟着嘴，往他肩上打了一下，却奇迹般地没有揪着这个不合格的吻大做文章，扭头朝卫生间的方向喊，“杨小理我们好啦，你出来吧！”
“现在可以下来了？”杨行渡问。
“给你占便宜还不要。”她臭着脸从他身上下来，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切。”
“我的错。”他讨好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就这么出门儿吗？”
她撇了撇嘴：“还没穿外套。”
“嗯。”杨行渡满意地应了声，“妮妮懂事儿了。”
施妮可懒得理他，转身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几人终于收拾好仪容，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杨世理从车里下来，在漫天细雨中盖上风衣外套的帽子，不解地仰头看着站在麦当劳门头的石制大鹰：“哥，我们为什么要来吃快餐啊……”
“据说这里是世界最美麦当劳之一。”杨行渡回答他弟的问题，眼睛却看着施妮可，“有些喜欢吃快餐的游客会特地来看看。”
“是挺豪华的。”杨世理说，“那我也进去拍几张照片好了。”
施妮可欣喜地看了杨行渡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一直翘着。
直到她站在自助点餐机前，不可置信地在屏幕上划拉：“这一定是资本主义的消费陷阱！”
“怎么了？”杨行渡问。
“你们看！”她激动地给兄弟俩展示点餐页面的早餐选项，“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什么？”杨世理好奇地凑上前，“让我见识一下消费陷阱……”
杨行渡见状笑了笑：“妮妮直接说吧，小理平时很少吃这些。”
“啧。”施妮可嫌弃地皱起眉，“忘了你们也是资本主义的一份子了。”
“哪儿有。”杨行渡笑着说。
“算了。”她叹了一口气，“还说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麦当劳，早餐居然没有薯饼！”
“薯饼很好吃吗？”杨世理问。
“我个人认为这是麦当劳早餐的精髓。”她郑重地摇摇头，“还是祖国好……”
“那我们是继续在这儿对付两口，还是去别的地儿？”杨行渡也伸手在点餐机的屏幕上划了两下，“都不贵。”
“吃。”施妮可说，“汉堡能难吃到哪里去。”
杨行渡乐起来：“好。”
其实的确没什么特别的美味，但施妮可就是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仓鼠一样。
“好吃！”她咽下一口汉堡，笑着说。
杨行渡看了看自己手里干巴巴的汉堡，违心地点点头。
“我在想……”施妮可用纸巾抹了抹嘴角，“你们说这儿的租金贵么？”
“感觉不便宜。”杨世理看了看四周的装饰，柜台背后是拼成人像的不规则彩色玻璃，仰头望去，天花板上坠着数个华丽的水晶吊灯，一侧的墙壁做了沙金色浮雕，下接镜面，其上也装了水晶壁灯，形制俏似头顶坠着的水晶吊灯。
还有门头那只威武的石鹰。
“这家应该不差顾客。”施妮可扭身看了看，身旁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人，“但我看有的游客只是来拍两张照片就走了，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会在这里消费……我听说麦当劳的加盟费老贵了。”
“妮妮感兴趣？”杨行渡问。
“没，烧不起这么多钱。”她喝了一口咖啡，“我小时候跟我爸妈出门，每次去到哪儿消费，只要老板冒了头，他们准要问问别人的租金多少，生意赚多少，好不好做……”
施妮可猛地停下，把手里的咖啡往桌上一放，绝望道：“天哪我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好习惯。“杨行渡笑着顺了顺她的后背，“不放过每一个商机。”
“这儿原来是个咖啡馆，现在的装修是沿用咖啡馆的，好像没有大改。”杨世理说，“我刚上网查的。”
“噢。”施妮可点点头，“那还省了一笔。”
“其实我觉得这装修就……普普通通。”杨世理又说，“味道也是。”
“我同意。”她笑着耸耸肩，“在这种环境里吃快餐……噱头大于别的。不过我爱吃这些，坐哪儿都觉得好吃。”
“跟在博物馆里吃饭似的。”杨行渡说。
施妮可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半天，波尔图的天都是阴沉沉的，三人一路游览了几个教堂，穿梭过许多城市间的小巷，最终一头扎进热闹的市场里。
“太好吃了！”施妮可咽下嘴里的三文鱼片，朝兄弟俩举起拇指。
“还好吧……”杨世理从她手里的塑料盘子里叉走一块三文鱼片，嚼了嚼，“有这么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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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吗？”
“很好吃！”她又叉起一块儿，转向替她和杨世理拿着鲜榨果汁的杨行渡，喂到他嘴边，“特别好吃！”
“嫂子，我发现你吃什么都特别好吃。”杨世理疑惑地看向他哥，“哥，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杨行渡笑着应。
“因为本来就很好吃。”施妮可笑起来，“而且我和你们一起出来玩儿特别开心，所以更好吃了。”
杨世理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
“喝口果汁吗？”杨行渡把果汁杯子往上举了点儿，吸管口正在停在她的唇边。
“嗯。”她嗦了一口，咂咂嘴，“酸酸甜甜。”
“哥，你快来，我想吃火腿，这姐姐听不懂英语！”杨世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荡到不远处的即食火腿档口前，正转身朝两人挥手。
杨行渡任劳任怨地充当翻译和买单的工具人，让他弟端走一盘现切的黑毛猪火腿肉。
“好吃啊。”施妮可给双手忙碌的杨行渡投喂了一片红白相间的火腿肉，自己又吃了一片。
“配点酒更好吃。”杨行渡说。
“那我们去买酒吧，我刚才看见有卖酒的摊子！”她好不容易听见杨行渡开口说想吃点喝点儿什么，不论如何都想马上实现他的想法，捧着没吃完的半盘三文鱼往酒摊的方向走。
施妮可兜里有现金，二话没说就溜了去买酒，却忘了自己本来就对酒一窍不通，更别说是欧洲的酒，只好站在酒柜前发了一会儿愣，听摊主用弹舌英语推荐了一通，最终挑了几个自己曾经见过的瓶子。
杨行渡一见她手里的瓶子就乐：“啤酒啊？”
“你不喝啤酒吗？”她看了看瓶身，“我好像见我朋友喝过这个，他们都挺喜欢的。”
“我喝，不常喝而已。”杨行渡把她带到就餐区，杨世理已经坐在一旁等着。
“那就好。”施妮可把瓶子放在桌面，朝他笑了笑。
“哥，嫂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现在去买海胆！”杨世理等两人坐下，急不可耐地跑走了。
“去吧，小心别扎着手。”杨行渡叮嘱道。
……
“杨行渡，我现在好幸福。”施妮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着果汁，嘴里同时叼着两边的吸管，一边吸了一口。
几人所在的餐桌顶上是露天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晴，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杨行渡浅笑着看她，突发奇想地摸出手机，拍下她现在的样子。
他的手机很少有调静音的时候，拍照的咔嚓声毫无悬念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我发现你了！”她睁开双眼，兴奋地说，“你偷拍我！快说，你是不是暗恋我了？”
杨行渡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笑着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你像一颗柠檬。”
“……你说什么？”施妮可瞬间咬扁了嘴里的两根吸管。
“漂亮的柠檬。”他实在怕了她随心所欲的小脾气，见她表情不对，马上找补道。
“哼，暂时饶了你。”她吸了一口啤酒和果汁的混合液体，眼神飘向别处。
这是个品类齐全的市场，酒饮、海鲜、甜品、肉类、奶制品、主食、瓜果蔬菜……甚至有档口专门售卖花卉和各类种子。
市场里的基础设施以白色为主，屋顶是透光的，金黄的阳光透过屋顶的间隙打在果汁摊子悬挂了一圈的香蕉表面，又一道道地落在一旁的白色杆子上，有一种窗明几净的透亮。
四周围绕着繁密的交谈声，其中夹杂各种各样的语言，路过的行人身上偶尔飘来浓郁的古龙水香气，施妮可这些日子在外头闻多了，心中对这股气味的抵触比起来时减弱了不少。
“杨行渡。”她歪着身子，倚在他身上，扭头嗅了嗅他身上那股温和浅淡的草木香气。
“嗯？”他应道。
“我想我到了八十岁都会记得这个下午。”她说。
“这么开心啊。”他垂眸看了看她，“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能……”施妮可把自己的手塞到他的手心里，十指相扣地握紧。
“因为今天下了一场雨，因为现在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