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沪市气温骤降。
秋雨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发着腻的湿寒里。灰白雨丝斜扫过玻璃,蜿蜒出几道冷迹。
瑞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到了阴雨天便开始沉闷发酵。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雾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随即被摁灭。
从前天到现在,温舜发来了十几条消息,解释、讨好、忏悔,全停在未读列表里。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提分手。
也没想好待会去病房碰见夏伶,怎么跟她坦白。
如果被亲妈知道是她主动提的,不亚于在病房开启夏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1608的门虚掩着。
正想推门,里头却漏出细碎的说话声。
透过门缝看去,温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正微微俯身。
他绞着条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替靠在床头的老人擦拭手背。
“小温呀,动作再轻点。”夏伶站在床尾,低头拆着一盒进口海参,“老太太挂水挂得血管都脆了,轻轻碰一碰都要青好几天的。”
“阿姨您放心,我避着针眼呢。等会儿再拿热毛巾捂一捂,血管通了,打针就不那么遭罪了。”
温舜和气地应着,直起身,余光扫见了门边的身影。
他神色如常地扬笑:“阿姨,雾雾来了。”
仿佛前天的撕破脸根本不存在。他们没吵架,也没提过分手。
夏伶转头看见女儿,脸上那点逢迎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你还晓得过来!”夏伶走近,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数落,“外婆躺在病床上,你大清早连个人影都没有。倒要人家小温跑前跑后!”
“妈……”
“你闭嘴。”夏伶横她一眼,“你看看人家,护工的活抢着干,东西净挑贵的买。比你这个亲生的不晓得强多少倍!”
垂在腿侧的手指一点点扣紧。抿着唇,夏雾没吭声。
温舜将毛巾洗净拧干,搭回脸盆架。走过来替她解围。
“阿姨,您这话就是折煞我了。我和雾雾快成一家人了,照顾外婆是我分内的事。您公司不是还有一堆事情么,这儿有我和雾雾盯着,您放心吧。”
夏伶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哎好,还是小温懂事。”
她拎起沙发上的水桶包,临出门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警告夏雾:“我跟你讲,少给我摆这副死人脸。好好对人家,少作妖。”
没等回应,夏伶又换上那副笑脸,冲温舜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砰——”门咬紧。
书房里那种滞闷的膜,再次覆了上来。
温舜背对过去,刻意忙碌地去拆棉签。
沾湿的棉签,他俯身要往老人干瘪的嘴唇上涂。
“别用那个。”盯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夏雾斟酌了下,还是开了口,“脱脂棉吸水,反倒会把皮上的水分吸干。”
温舜转头看她,“那用什么?”
声音还是有点哑。
“用小汤勺。”夏雾绕到床侧。
温舜立刻退开半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拉开抽屉拿出白瓷勺,夏雾转过身,朝身后伸手:“杯子给我吧。”
温舜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几根细白的指尖上。
握着玻璃杯的指骨微微蜷了一下,他好想借着交接的动作,去碰一碰她的手,可是那句决绝的“分手”还犹在耳畔。
眼底划过一丝瑟缩,手指僵硬地上移,递了过去。
他不敢去触雷区。
接过水杯,夏雾转回身。舀起小半勺温水,一点一点压在外婆干瘪的唇缝上。
看着老人渐渐舒缓的眉头,心底却翻涌出一股无力的沉重感。
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到此为止”,像一把潮湿的沙子,堵在喉咙里。
她要怎么开口,
她能怎么开口?
滞闷中,一阵低频的震动声响起。
“嗡——嗡——”
身后的人摸出手机,迅速按下音量键,低声报备道:“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夏雾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那把白瓷勺上。
皮鞋踩过地胶,快步离去。门开合间没被带死,虚掩出了一道两指宽的黑缝。
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放下白瓷勺,拿起自己的空玻璃杯,起身走到门边的饮水机前。
“滴。”红色的热水解锁键按下。
白色的水汽顺着杯壁氤氲上升。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动静顺着那道黑缝漏了进来。
温舜就站在通风口,四周空旷,听筒那头漏出的咆哮声都钻进了病房。
“你脑子进水了?!我刚才刷后台看到OA,我还以为是重名!”陈旭的声音砸了出来,“这节骨眼上提离职?刚坐热的总监位子你不要了?”
握着玻璃杯的手骤然一僵。
饮水机还在往下注水,杯里的水位线渐渐攀升。
“师哥,别劝了。流程已经走到HR了,我不打算撤。”走廊上,温舜发出一声闷笑。
“不是,你到底被外头哪个画大饼的猎头忽悠瘸了?!外面哪家竞品接得住你现在的薪水?”
陈旭在那头急得直跳脚,“高薪挖你过去,榨干两年剩余价值再一脚把你踹了,你上哪儿哭去?!到底图什么啊你,周末那版图不是刚过吗,大老板还当众夸了你!”
“图是过了,但我这人没过去。”温舜深吸了一口气,“老板点名要把我外派迪拜,一走就是三年。我快结婚了,怎么去?”
“带家属去啊!多大点事……”
“带不了。”温舜打断他,“师哥,这事儿明面上是提拔,暗地里就是个死局。那是冲着扒我皮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饮水机的加热指示灯幽幽亮着一簇红光。
夏雾定定地盯着那点红。水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她忽然乱掉的呼吸。
原本以为他的“辞职”只是一时冲动的赌气,是为了挽留她而抛出的筹码……
“这几年攒的底子还在,大不了换家公司从头熬。”
“但我不可能为了个破位子,把我老婆一个人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担惊受怕。”
“哗啦——”滚烫的开水漫出玻璃杯口,顺着外壁急转直下,泼在手背上。
痛感像被抽空了。夏雾指尖僵着,忘了松开。
直到殷红烫痕在皮肤上迅速洇开,她才猛地瑟缩了一下,按停了出水键。
“好了师哥,我还在医院陪床,先挂了。”门外脚步走近。
被推开的瞬间,温舜正对上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他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藏了半寸,牵起一点若无其事的笑:“雾雾……”
视线落下,笑意褪尽:“怎么弄的?”
他几步跨过来,夺过水杯、攥着她的手腕走到水槽边。
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走神了?接个水也能烫成这样。”温舜低着头,大拇指虚虚扣着她的脉搏,手心里全是乍然生出的冷汗。
“疼不疼?”嗓音透着气急后的心疼。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从冲刷的水柱,一点点移到他微颤的指节。
如果不是因为跟她谈恋爱,温舜怎么会被沈介那种疯子盯上!
如果现在提分手、这个时候提分手……
她要怎么张得开这个嘴!如果她现在把人一脚踹开,温舜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了工作、也没了人、什么都……没了。
那些足够冷硬决绝的分手底稿,突然就碎成了某种粗糙的颗粒,黏在发干的喉咙里。
“问你呢。”温舜侧过脸看她,眉头紧皱,“到底疼不疼?”
水声交叠。夏雾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不疼。”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很轻。
……
连下了几场冻雨,时间在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十二月中旬。
沪市彻底入冬了。
温舜最终还是留在了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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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行业内坑位锁死,加上人事部的太极推拉。最终,那封离职邮件被压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两人谁也没再提那天深夜的不欢而散,夏雾也默契地收回了那句分手。
他们就像两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羽翼里,就可以假装脚下的冰面没有开裂、假装生活还能继续。
而沈介那边,更是安静得仿佛人间蒸发,像是一场未遂的幻觉。
三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衡山路,一家门面低调的西餐厅。
温舜握着刀叉,将盘子里的慢炖牛膝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换到对面的餐垫上。
他拿过水壶添了点温水,“天气预报说下周还要降温。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嗯,知道了。”
夏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停在窗外那层模糊的水汽上,平静开口:“我这两天,在投简历。”
“嗯?”温舜疑惑抬眼,“你要找工作?明年四月的展不办了?”
“照常办,但不想全职耗在上面了。下个周末,我参加完明枝婚礼,就正式投简历。画廊、或者私人美术馆,都行。”
温舜一时没接上话。
不知为何,心底某种悬空已久的东西,忽然安稳地落了地。
就好像一只怕抓不牢、够不着的风筝,终于断了向上的心气,心甘情愿地坠回了庸碌平淡的人间。
但这态度转得太快,让人捉摸不透。
“觉得太累了?”他试探着问。
夏雾稍稍点头。
“也好。艺术这行水太深,真当主业做确实熬人,当个爱好就行。”敛去眼底那抹幽暗的释然,温舜将背脊靠向软椅,“找个清闲点的工作打发时间。你放心,以后家里有我撑着呢。”
对面没接这句承诺。
只是垂下眼睫,戳起一块盘中切得规矩的牛肉,送进嘴里。
……
饭后,温舜想送送她,被夏雾借口吃得太闷、想一个人走走婉拒了。
道别时,他贴心地替她拢紧领口,她也配合着牵了牵唇角。
夜晚,九点半。
弄堂里的路灯被冬雾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夏雾一个人踩着青石板往回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窄巷里,回音空洞。
推门、换鞋。
穿过没开灯的走廊,停在尽头,拧开了那间已经封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画室。
没开暖气。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阴冷。
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寂的松节油苦香。
借着北窗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走到画架旁的阴影里,蹲下身。
拉开最底层的木质抽屉。
里面躺着一堆被撕扯的残片。
一个月前,他在这里待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便被她撕碎了。
那些碎片被拢了出来,平摊在地板上。
随后,夏雾从置物架的底层摸出一卷宽透明胶带。
“嘶啦——”
胶带被扯开,挂在桌沿边。
她低着头,没开主灯。
就着暗淡的月色,将那些毛糙的、断裂的纤维一点点对齐。
撕下一截胶带,贴上去。指腹用力压平里面的气泡。
接着,再找下一块。
画布很厚,即使用宽胶带粘合,表面也会留下无法平整的丑陋凸起。那些像蜈蚣一样的裂痕,永远横亘在画面上。
撕得那么碎,有什么用呢?
这幅画就算碎成了一堆破布,上面也是她穷极一生都够不到的边界,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灵气。
真残忍啊。
别这么不珍惜呀。你这个混蛋。
夏雾机械地寻找、机械地拼接、机械地按压。
直到胶带用到了尽头。最后一块残片被勉强黏合。
她跌坐在木地板上。
就这么盯着这幅拼凑起来的画,安静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