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今日也不能见阿珏一面吗?”十岁的奚珏坐在足足能容下两三个她的藤椅上,垂落双膝的手紧握成拳,她低头掩饰着眼眶微红。
岳澜生叹口气,将她揽在怀中:“你阿爹,他是一位心系天下的大英雄。”
奚珏望向窗外火海般的枫叶,嘴唇阖动半响终究没有说话。
她不能任性,不能委屈,不能发脾气。她是奚万尘收养的继女,亦是奚万尘的亲生女儿,所以她自小便行止有度,不可使掌门之女这个身份有半点差错。
奈何她天资有限,努力修炼六七载还是修为平平。好在有岳隺相伴左右,加上她向来守规矩,门内并未听到太多嚼舌根的言语。
“岳长老,许长老有事请师姐过去一趟。”紫延宫的弟子前来禀告。
虽然奚万尘真正陪伴她的日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但诸位长老待她极好。即使是与多人生出嫌隙的许知言也几乎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奚珏闻言便起身拜别。
金秋十月,阳光透过或火红或青黄不接的枝叶,犹如点亮一盏盏橙黄色的灯笼。一路上诸多结伴而行的弟子窃窃私语,也许其他弟子碍于她的身份,她从未和别的弟子同行过,听到“掌门”两个字时,她不觉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都没有亲眼看到,掌门凭一己之力压制煞气的场面,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看到了?”
“没有······不过这也是能想象到的事。”
“只是掌门刚刚出关,想必此次又要闭关了。”
“唉,只愿日后再无祸事。”
“我们努力修炼,这样以后也能为掌门分忧。”
······
修炼。
一想到此事,便有一只毒蝎遮入她的心口。多年比试中,她现在最好的水平不过是众位弟子中游水平。诸位长老亦经常为她开小灶,却效果不佳。
胸口一阵刺痛,奚珏吸了口凉气,放慢脚步。
引路的师弟听到声音,面露愧色:“抱歉师姐,我走太快了。”
“这怪不得你。”奚珏挤出一丝苦笑安慰她,心疾也是从出生起便有的,也因如此,图休选择带妹妹离开,留下她独自一人。
她虽然每每想起来便如吞了好几碗中药般那么苦涩却并不怨恨,她一直希冀着,好好活下去便能等来重逢的那一天。
来到紫延宫时,只见许知言正对着两位少年絮絮叨叨交待着什么。
那两位少年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一位倚着廊柱歪歪斜斜站着,一位抿紧嘴唇神色有些严峻。
“阿珏快来,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许知言看到她堪堪恢复血色的嘴唇,关切道,“修炼不宜贪多,凡事慢慢来就好,师兄——也是托我这般嘱咐你的。”
奚珏点点头,回眸时正和那位吊儿郎当的少年对上视线,对方似是有些惊讶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介绍一下,这是姜佩,楠信。此后他们二人会留在仙门一切修炼,姜佩年纪虽然小,医术已经和几位长老不相上下了。”许知言做完简短介绍,而后以“掌门闭关还有事要交代”为由,留下他们三人独自离开。
门派内长老虽然并不擅长医术,却也为了她的心疾饱读医术,历年来医治各位弟子亦不再话下。奚珏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多看了姜佩一眼。
“跟我来吧,带你们熟悉一下仙门各处。”奚珏先前的委屈心绪早在离开拂光宫时便已消失不见,她又换上那副对待诸位师妹师弟们时的冷淡面孔。
奚珏也是尝试过多交一些朋友的,但当她出现,大家原本讨论得正热切的场面会像浇了一盆冷水骤然冷却下来。没有人敢和她开玩笑,脱口而出的话也是再三思索过的。既然他们不愿意和她亲近,她便养成了疏懒的性子,独来独往也很自在。
走完紫延宫,楠信便惋惜路途劳顿太过困倦,先一步走回自己的偏院。奚珏其实并不喜欢这项差事,所以在楠信离开后看过姜佩一眼,姜佩不知何时叼了一根狗尾巴草,继续向前走,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姜佩一直沉默,奚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走到一处分割出无数方块的药圃,她率先打开话匣:“虽然仙门以剑术为主,但也是设有药宗的。此处便是种植草药的地方,以后你也可以——”
奚珏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大概她也很期待和别人说很多话的,这才没忍住多说了一些废话······他医术和长老不相上下,自是认得草药,至于能不能做得了这片药圃的主,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再抬眸时,眼前多了一只三瓣嘴还在嚼动着草叶双目如红宝石般的白兔,姜佩托着它,笑嘻嘻道:“此处果真灵气充沛,连玉兔和主人也长得极为相像。”
奚珏一时有些呆滞,回过神来时,兔子已经跳入她的怀中,耳朵耷拉着,两只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副就此酣睡的样子。
姜佩微微探身,隔开一步距离凑到她面前:“你眼睛上有东西。闭上眼睛。”
一股清凉拂过她的眼角和眉尾,薄荷叶的清香吸入鼻间令头脑瞬间恢复清明,下一秒脸颊却灼热起来。
“好了。”
奚珏缓缓睁开眼睛,微风略过满面清凉。
姜佩低头摆弄着几片大大小小的叶子,他随手编织着,语气淡淡道:“这是桑树叶和薄荷叶,可以活血消肿。若是一直低着头赶路可要错失太多这等秋日好景了。”
此前她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却又不能失了待客的气度,一路上都有意避开众人视线微微垂眸。风未止,隐藏在灌木丛后的响铃草沙沙作响。冰冷已久的四肢血液迅速回流,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失速。怀中一空,枝叶顶端那片将落未落的枫叶打着旋,摇晃着整片天地都在旋转。
“奚珏!”姜佩正要递出手中编好的大雁,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字,屈膝半接住她。
“对不起。我其实是故意的······”
奚珏倚在树下,堪堪恢复意识便听到眼前的人在道歉。
姜佩一边切脉一边向她的心口注入灵力,他低声解释:“我其实之前就听过你的病情,也知道,刚刚四处绕了那么久你需要休息,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是想更了解一些现在的情况,我,我。”
奚珏连听了好几个“我”,看他面色逐渐涨红,亦知他是一番好意想要施展医术,于是笑了笑宽慰道:“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毕竟阿祖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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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办法。”
最好的状态就是像这样活着,不会有太大生命危险,但也不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那条线的范围有多广。所以今日之事,她并不怪他,她只是偶尔也想抱着一丝侥幸,想要那条禁锢她的丝线能再延长一些,想要她的天地再大一点点。
“原来师父这么有名!啊不是,师父本来就是医圣啊。”姜佩摸着脑袋有些羞赧地笑着,全然没有泄气的样子。他递出那只编得有些粗糙的大雁,认真地看着奚珏的眼睛,“你要不要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就算不能完全治好,但是你可以尽情地去做更多的事。”
“啪嗒。”
这次她是真得在外人面前哭了,好丢脸,奚珏低下头,咬着嘴唇擦去眼泪。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什么名声。而且师父那么那么厉害,但是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份天赋,是其他人做不到的。我想去做,我相信我可以做到阿祖做不到的事。”姜佩越说声音越小,“你不相信也没关系的,我相信就够了。虽然平时我看起来有些不着调,但是,但是对待医术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生病的滋味不好过,你,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想到办法。”
“我现在就去!”
奚珏有些感动又有些气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后来,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她一向水平如镜的生活彻底被打碎了,那只桑树叶编织的大雁早已干涸枯萎。奚珏把它丢在妆奁旁,每天都忍不住看很多次,但她无法下定决心扔掉它。此刻,它明显处在一碰便会彻底碎裂的程度。
她从未这般讨厌一个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拼命练剑却不甚伤了心脉,还错失了和岳隺一起下山除妖的机会。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圈养此处,不想做那被众人小心翼翼对待的精美瓷器。这几天她只能躺在床上静养,许知言和其他长老送了她许多新搜来的法宝。
碗口粗的晶石静静躺在她的手心,素色床幔上群星闪烁,枕帕会自如清洁所有的泪痕,她眼睛干涩半睡半醒间,误以为这场黑夜永远不会结束。
“师姐,姜宗主过来看您了。”
奚珏不喜欢有人近身侍候,所以师妹们轮流守在殿外不远的地方。
“姜宗主?”奚珏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此前从未听过这样一位长老,她不可留下轻慢他人的话柄,于是取了一件披风半身倚在被褥上,“进来吧。”
奚珏端坐等候时,遥见推门而来的却是姜佩,瞬间不悦:“你又来做什么?”
她自觉是过于轻信他人才会让自己这般落空,现在看到来人更是对自己愈发气恼。
“对不起,还是让你等了那么久。”姜佩面颊有些凹陷,眼下乌青犹如被人打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还要憔悴。他递出一只玉瓶,那只手恍若不堪重负地颤|抖,“这是,这是调制的药,应该,应该是有效果的。”
奚珏本应先道谢,但是她此刻只是按捺住胸口燃烧的烈焰,一把夺过来仰头吞下。周身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心口布帛如穿针引线而过,她蓦地睁大眼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