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图灵抓着空荡荡的酒壶不肯放手,半张红透的面颊埋进棉被中双目雾气氤氲。
岳隺收起她的发钗,在她身后放了一床薄被防止她万一呕吐时会呛到自己,缓缓开口:“粼山一别,我从未忘记你,只是怕日后会牵连到你。”
图灵突然踢开被子,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借口,借口······”
“没错,这些只是借口。”他为一切找好了理由,却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心。他干脆将那个赌气扭动的身躯紧紧拉入怀中,不觉心绪浮沉。
他也曾因为失去情丝而无法感知任何情感一事怨过、恨过自己,那个时候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潭死水,无论是与她分离的痛也罢,或是那些让他想起便会嘴角上扬的相处点滴,他全都感觉不到。
他甚至不敢怪她,哪怕有一点点怨恨她。
若论根源,一切因他而起,到头来,他却将她拉入泥潭。
“阿岳,其实第一次见面时我······”怀中的人嘟嘟囔囔着,岳隺几乎屏住了呼吸,却再也听不清后半句话。他略有些不甘地向那两片还在嗫嚅的唇瓣探过头去,察觉到对面吃痛的片刻又转瞬放开了她。
气恼、酸涩、雀跃·······一时间如野草般疯长,他有些诧异,细细想来,自今日与她见面开始,便似有一条蛊虫钻入他的心口,由此牵动起他的每次呼吸、每个心跳。
雪停了,映照着复而出现的明月银光璀璨。他拂袖掩盖住窗棂,看到怀中人紧缩的片刻,又撤去结界。此前他就应该察觉到了,她恐惧完全黑暗的地方。
月光如银河流入床幔,他的目光就此游离。
那时寒玉山刚刚入了初夏,拂光宫的正堂却沉默得有些冷寂。
岳澜生铁青着脸色,看着跪了半日光景的人怒而不语。
“岳长老消消气,我师父很厉害的,岳隺这点毒保证手到病除。”姜佩暗暗对岳隺递了一个眼色,“再说了有我陪着他,保证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回来,但凡少根头发,岳长老只管在我身上取。”
“我现在就可以实现你这个愿望。”岳隺终于忍不住丢出一记眼刀。
“好了!”岳澜生自知两人是在演戏,缓和神色道,“岳隺你起来,我这里有同一玄铁锻造的两把佩剑,你带去其一。若是,若是出事了,我也可以及时知晓。”
岳隺叩拜三次:“师父珍重,徒儿······即刻启程。”
途中岳隺始终沉默不语,姜佩忍不住道:“你刚刚好歹留下一句早日回来之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岳长老有多担心!”
“无法全力做到的事,如何保证?”
“你······”姜佩显然也是生气了,“我是学术不精,但是阿祖定然可以解开你身上的奇毒。”
岳隺沉吟片刻,终于出声道:“我雷劫将至,待解毒后,我们便在绿母山分别。”
“到底出了什么事?此前你历经三次雷劫,不仅身体没有损伤,每次修为都会突飞猛进,这次有何不同?”姜佩拉住他,“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兄弟?还是嫌弃我修为太低?”
不同······是啊,一切早有预兆,只是他不肯相信。
岳隺拂袖向山内走去:“没错,我不想带着一个累赘。”
之后姜佩大概真得生气了,自进入绿母山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他如愿像一缕游魂飘荡在荒野间,等待那场命数已尽的天劫将他粉碎。他除妖无数,到头来自己才是最该手刃的怪物。半仙半妖,何其讽刺。
下毒之人似乎并未就此放过他,自他离开绿母山便一直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确认他身边的确没有其他人后,正欲准备在一处无人路过的荒山解决他时,恰逢雷劫出现,天雷遏制住劈向他的致命刀剑,那些人瞬间灰飞烟灭。
那个时候,他已撤去所有护体灵力,却陡然听到一个声音:“喂快进来!山中结界可护你周全。”
他天生具有仙骨,身体感知自小异于常人。隔着瓢泼雨幕,隔着金光满溢的结界,他看到一张急迫而眉头紧皱的面孔。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与恶狠狠的妖族和世间浑浊茫然的诸多瞳孔不同,没有贪婪,没有胆怯,是未被碾碎过的对于这个世界最初的坚定与信任。
是他曾经为何执剑的初心,他所要守护的就是这样一份希望。
哪怕魂飞魄散,他也不能让雷劫踏入山林一步。即使他猜测那结界流落的金光应是神力,但他不敢赌下去。
“你不要命了?真是一个傻子。”
他未曾料到自己会被强行带进来,却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全然样貌,更未预料到,她作为一个山神,却愿献出所有神力救下一个素未谋面的半妖。
他活了下来,在他选择放弃的时候,另一双手帮他做出了选择。
之后粼山无法仅仅用损失惨重来形容,她失去了一切。姜佩找到他的时候,他想要带她走,却无法触及那层护住她周身的神力。
天道终究再次眷顾了他,仙门选拔新弟子时,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居然仅凭练气期就拿到了榜首。他半是惊喜半是忐忑,那时,他便第一次起了私心。
“岳隺,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现在在哪?”腰间原本悬挂腰牌的位置如今是一枚翡翠玉叶,皎白叶片此刻闪烁着温润月光。那日分别时,姜佩再三威胁他务必要带走。
不一会儿,姜佩便现身院中,提了两坛酒,扫除檐上积雪,欲与他温酒长谈:“若不是有这枚飞花玉感应到你就在离仙门不远的地方,我才懒得找你。”
“多谢。”岳隺举杯一饮而尽,言简意赅却也是道下千万心绪。
“那可不是,你欠我的需要道谢的可太多了。”姜佩看他眉间郁郁,收走他手中的酒杯,将一整坛酒推过去,“罢了不逗你了。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之前为了帮你,我也有意在徐师弟那里打探过一些消息。”
岳隺神色未变,握紧酒坛的五指却紧了又紧。
姜佩这次没打算卖关子,自顾自说了下去:“图师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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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门派的时候的确失忆了,不过是忘记了救下了什么人,但在粼山发生的一切事还是记得的。她自小就喜欢行侠仗义,想要游历天下,但碍于山神结界,她无法离开那里。”
“总得来说,离开粼山后自由热烈的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救下你,也是误打误撞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岳隺侧身对他举起酒坛,赤诚的目光大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意。姜佩眉毛抽动半瞬,内心闪过不好的预感。[注]
岳隺张开洁白手掌:“阿姜,日后定会加倍奉还。”
“你好歹也是堂堂——”姜佩认命般地叹口气,“要多少?”
“妖族货币与人界并不相通,此举亦是无奈。自是越多越好。”
修士间多以灵器与仙草交易为主,最初是灵石交易的。盛德仙门成立后,为了方便弟子下山历练,干脆与凡界开创了新的交易渠道,姜佩所在的药宗便是通过售卖草药流通了仙门内数一数二的钱财。
姜佩干脆在锦囊置办了小山般的银叶子递给对面的人:“不必归还,便全当我与阿珏迟到赠予你二人的贺仪罢。”
*
第二日,图灵安抚阿花许久后,便与春来、立竹拜别。
鉴于灵蝶一事图灵希冀凡人亦可拥有自保之力,便提出游走于各个集市中,向拥有心仪之人的公子小姐出售美名其曰可保幸福美满的符咒。
一次有孩童涂鸦出相同阵法,图灵意外发现,此举亦可召唤灵蝶后,干脆转为说服教书先生,将此阵法传而广之。
图灵数着手心几个可怜的铜板吸了吸鼻子,她本想可以挣一些钱然后带岳隺肆意体验一番市井生活。她深知岳隺向来除了待在仙门闭关修炼,便是直奔灾祸之地斩妖除魔,自是无缘像如今这般毫无重担地行走人世间。
况且,害他丢了情丝,每日度过如坠冰窟的生活,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所以在岳隺提出灵修时,她从未拒绝,即使这番行径带来的疲惫要比桃花契的灵府体感还要深刻数倍。
“夫人可是有什么烦恼?”岳隺今日眉眼含笑,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愉悦?图灵顿住脚步,回想近日岳隺种种表现,拉住他的衣袖,在误解和气闷中天人交战:“你是不是,是不是恢复了?看着我的眼睛,即使不用契约,也不许撒谎!”
“阿灵,遇到你之后,我的体内就住进了一只春蚕,我总是作茧自缚再也无法独善其身。现在那只干枯的春蚕活了过来。”
图灵先是眼眶温润,而后挣脱开他的怀抱,双颊鼓起:“什么时候的事?”
“也许是在海边,我们重逢的第一刻。”
那份心跳重新为你而鸣。
岳隺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夫人想吃什么?桂花楼的千丝万缕百栗蜜糕可好?”
“不要!从今天开始,我只吃你亲自下厨的饭菜。”图灵冷哼一声扬起头。
岳隺轻笑道:“一切依言夫人所说。”
想要任性妄为,想要卸去一身风霜,想要与你在这山河无恙里共渡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