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蓉山,清风派。
此处灵气丰沛草木繁盛,即使将近子夜,亦有纤细的藤蔓擎着乳白色的铃铛拾级而开,绵延至偌大的殿堂旁,昙花如云雾缭绕般挨挨挤挤盛放一团。春来暑往,四季流转,这里的花草日夜依次盛开,未曾停歇。
月光透过琉璃窗棂在殿内挥洒的轻纱转瞬融化于千盏观心灯间,仿若能驱散这世间一切黑暗的光辉照亮一张张神色严肃的面孔,众多月白色衣袍修士围坐在一处,为首的正是端坐如神塑的奚万尘。
“漏网之鱼是在所难免的,要我说干脆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是啊,煞气与怨灵不同,它们是有自我意识的,那些东西真是邪得很。最近仙妖两界,爆体而亡的人可是越来越多。”
“万一牵扯到无辜之人······”
“牺牲便牺牲了,妖族都借机打过来了,若不是有仙界之人抗衡,我们还能这里拌嘴?”
众人七嘴八舌间,空气逐渐变得灼热起来,剑意抑制不住化作每个人周身的冰刺,无形碰撞时暗处的焦灼几乎一触即发。
“够了!”奚万尘倏地睁开眼睛,“现在开始布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彻底封印它们。”
“眼下掌门已然牺牲,大师兄既飞升为十二地仙之一,我们一切听大师兄的!”“我等甘愿献上自己的灵力!”人群瞬间一呼百应。
夜风携带着星星点点的神力如一场甘霖降临,相比起奚万尘的微雨有过之无不及,逐渐抚平先前空气中的躁意。众人触及到奚万尘一时戒备的眼神,纷纷安静下来。
守在山门处的弟子狂奔至殿前,几乎跑出了虚影:“大师兄,有,有······”
“不必通报。”一道浑厚声音破空而来,随即有十余位仙风道骨之人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是,是仙人?”有人想要低声交谈时险些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察觉到骤然降临的威压无人敢再窃窃私语。好在来的是友非敌,不少人还是纷纷松了口气。
为首手持兰花除尘的女仙稽首道:“如今十二位地仙已然聚首,奚兄既为天命之人,我等来此愿助诸位一臂之力。”
“煞气可放大欲念,若因煞气无端挑起战乱,界时死伤会比现在更多。牺牲在所难免,还望奚兄莫要再心软犹疑。”
“感怀诸位。”奚万尘起身大拜,俯首道,“奚某定当不负所托,竭尽全力。”
*
“陈大哥?”马车渐渐平稳下来,黎怜枝试探性地喊出一声。
先前的煞气和声音顿时全然消失,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图灵试着汇聚神力,然而她与黎怜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结界,神力一旦触碰到黎怜枝便会转瞬消散。
地面颠簸彻底停止,图灵正欲提前下车查探,瞥到黎怜枝脚下蔓延开的血水,脑中“嗡”地一声怔在原地。
“陈大哥!”黎怜枝握住一卷银针刚刚起身,一袭珊瑚红锦衣的人已经拂开门帘走上来。
黑豆用术法清理干净黎怜枝脚下的血迹,这一动作自然没有瞒过黎怜枝的眼睛。她不觉退到黑豆身旁:“陈大哥他······”
“没救过来。是煞气带来怨灵,残害了陈大哥。”黑豆垂眸,不说话时嘴角绷得紧紧的。余光瞥到黎怜枝肩膀微颤,鼻尖亦挂着晶莹的泪珠,不断蔓延的担忧将胸口气闷冲散得干干净净,“我听林大婶说你们大概会走这条路,急忙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黎怜枝垂眸,紧紧攥着指节。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怪不得你,煞气猖獗,就连仙界亦无可奈何。此处离疏桐村还有一盏茶的功夫,还去吗?”
“去!”黎怜枝用袖口抹了一把眼睛,立刻打起精神。若是池莲那里亦出了纰漏,今夜她便更难原谅自己。
黑豆从灵袋中取出一袭墨色披风,为她仔细系好:“我御剑带你过去,夜里风凉,作为大夫更要懂得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黎怜枝握住黑豆背在身后的剑鞘,低声道,“我之前听闻他们已经找到办法了。”
至于何时得知,自然是在那日险些丧命时。她亲耳听到那些黑影子窃窃私语着,诸如“天命之子”“碧落剑”“奚万尘就是一个狼心狗肺之人”等等。
那日风雨卷着泥沙几乎让她本就微弱的呼吸就此戛然而止,但她用银针刺入内关穴强撑着。她只是不舍,奚仲卿这样的人太过美好,她怕下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遇到他,于是一遍遍祈求自己可以活下来,想让余生更长一些。
没承想,在耳边断断续续的故事中,她越听越不对,其中种种细节皆是她与奚仲卿的过往。只是奚仲卿在故事中改名奚万尘。
“他啊,他一直用幻境把那个凡人耍得团团转。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拿到情丝对付我们。”
“怪不得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黎怜枝听到最后的论断,早已咬破嘴唇,过去她被日日艳羡的时日居然都是一场幻觉。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御剑飞来的奚仲卿,不,是奚万尘。她甚至想就此假装忘记一切,哪怕重新生活在往日的虚妄中。然而半昏半醒间瞥到跟在奚万尘身后的人,那最后一点侥幸也扼杀在萌芽中。
将她困于失控之人身边的罪魁祸首与这位喊着“师兄”的人,是同一个人。
“办法?”黑豆冷哼一声,“若是真是办法,也是些损人不利己的法子。”
黎怜枝回过神来,突然察觉此前打在额头的冷风尽数消失在黑豆掌心的结界之外,周身热气氤氲,“之前你莫不是还将仙界门派视为此生未去最为遗憾之地,怎么突然态度转变那么大?”
“到了。”黑豆避开这个问题,抱剑立于院中,“我在这里等你。”
明晃晃的纸窗映着烛火通明,屋内一片寂静,黎怜枝轻轻叩门,忽闻房内传出水盆落地的慌乱声。她不作别想,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一位脸上满是麻子的接生婆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剪刀,看到黎怜枝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怎,怎么才来?”
按林大婶之前所说,徐大夫早就出发了,图灵想起途中所遇,跟着快步走上前的黎怜枝来到床前。
黎怜枝切脉施针,待昏迷的池莲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低喝一声:“去重新准备热水,还愣着做什么?”
“好,好。”接生婆亦像是一口气重新缓了过来,拿着铜盆小跑出去,不多时重新带了干净的巾帕和热水进来。
待一声响亮的啼哭穿破黑夜,池莲终于松开紧咬在口中的布卷,对黎怜枝闭了闭眼睛而后放心地睡了过去。黎怜枝用棉絮蘸了些许甘草汁,滴入胎婴的嘴角,把她放在池莲身侧,她感应到熟稔的气息不多时便沉入酣睡中。
接生婆收拾妥帖扑通一声跪在黎怜枝面前:“我这老婆子本以为今夜就要——”
黎怜枝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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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将人带至屋外:“徐大夫他们人呢?”
“他们,他们没有回来·····”
黎怜枝取出一个锦袋交给她:“钱虽然不多,今夜还要劳烦你守在这里。”
那张满是褶皱的面庞此刻在月光下半张了张口,黑白分明的眼眸却未染沧桑浑浊,她将锦袋推了回去:“使不得,暂不说季公子已经给过,您救了她们母女的命,亦是救了我这老婆子。”
“许是他们迷了路,我们去找找他们。”黎怜枝说完便自知这个借口拙劣,从潮汐村到疏桐村不过马车半个时辰的功夫,任是绕远路走两个来回此刻也应该到了。
黎怜枝顿了顿,将黑豆单独拉到一边。黑豆立刻明了她的想法,制止道:“大恩不言谢啊,我们之间不必那么客套。”
黎怜枝将一个黑色瓷瓶交给他:“此药名为‘回生丹’,可使吊住濒死之人的一口气,我医术不精只炼得这一颗。我恐会拖累你便不去了,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放心吧,我逃跑速度可是很快的。”临走之前黑豆自腰间取出一个锦袋留给她,对上黎怜枝不解的目光解释道,“之前在灵市买的符咒还剩几张,便留给你们防身吧。”
黑豆说完,取出一张描摹着几分淡淡银光蝴蝶的符咒,经由剑指拂过,几只灵蝶自纸面跃然而出。
灵蝶轻轻扇了两下翅膀如流萤落在她的手背上,眉头不觉舒展开来,似乎连带着另一处小小的心脏亦生出些许轻快,黎怜枝无奈道:“节省些灵力罢,速去速回,无论有没有消息,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这不是担心我外甥女怕黑,便想让它们陪着你。走了——”黑豆挥挥手,跳上剑身,如流星般消失在她眼前。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图灵心下总是有些恐慌。她一直跟在黎怜枝的身侧寸步不离,看到黑豆留下的皆是诸如“雷电符”“静止符”“移形符”等普通的符咒。除了“移形符”,其他皆是凡人丢出亦可使用的普通符咒。
有关大术士家的笔法自然不会流通于市,她亦知这是黑豆能留下的最好的护身符。
凉风习习,墨绿色树冠抖动着恍若夜空低垂的阴云,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一团团蠕动的暗影中攀爬出来。
“沙沙——”先前在马车上听到的声音又来了,黎怜枝捏紧移形符,将剩余符咒一股脑丢给接生婆,嘱咐她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奚万尘——”仿佛来自深谷幽鸣,又好像虫蚁密密麻麻爬上后背与双臂。黎怜枝左手抚摸着小腹,右手始终紧紧捏着符咒。
房中熄了几盏灯,昏黄的窗口响起一声清脆的啼哭。黎怜枝不再犹豫,向着黑豆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她刚刚在赌,回首时那些黑影果然调转方向朝她追了过来。
擦肩而过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几滴热血滴落在符咒上,黎怜枝只觉得双腿骤然一轻,整个人渐渐腾空而起,面前原本漆黑难寻的小路亦清晰起来。
她不敢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让腹中这个孩子活下去。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奚万尘,奚万尘,奚万尘······黎怜枝咬牙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如同咒语的名字。
你不是要做匡扶天下正义的大英雄吗,你在哪里······
“黎怜枝!”
漫天灵光如微雨飘落,黎怜枝拼尽全力向视野尽头的那个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