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落入周身染尽深秋的凉意,唯有胸口处热乎乎的犹如攒动着一团炉火。
岳隺睁开眼睛,看清不断蜷缩着枕在他身上的人,顾不得后颈处火辣辣的痛楚和身体某处绷紧的异样,将人打横抱起移身屋内。
昏睡中的人浑身滚烫,抱住他的衣袖便不肯松手。岳隺用灵力探寻片刻却未发觉异常,这般情状倒是与他此前险些失控有些相似。他握紧腰牌犹豫片刻,终于打入一道灵光。
岳隺将腰牌放在木桌上,向着虚空中的幻影行过一礼。
岳澜生看向他的颈部突然目光一闪,绷着脸径直向他迎面走出来:“现在知道找师父了?听奚珏说你私自回了仙门,此事还要我帮你打掩护。继你离开后图灵亦不知去向,是为师过于纵容,让你们一个两个行事这般任性!”
“弟子知错,恳请师父救救图灵。”岳隺俯首跪拜道。
岳澜生绕过屏风,几步来到床前,她探向图灵的颈间,瞬间心下了然。她喂图灵吃下一颗玉清丸,随即整整衣摆坐直身体轻咳一声道:“你们签订了桃花契?”
“桃花契?”岳隺不觉摸向后颈,一朵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花朵残存着些许刺痛。
儿时师父特意带他溜去藏书阁的密道,他也由此将禁书看了个十成十。
桃花契需两人心意互通,以心头血为引,一人灵体为阵。一旦契成,须完成中合之道,否则为阵之人将日日遭受烈火般炙烤。此后两人则命数相连,生死相依。
岳隺跪直身体:“师父可有解契之法?”
他现下自身亦难保,又怎能轻易将她牵扯进来。
岳澜生冷下声音:“你们连阵法都没有搞清楚,就这般胡来。让为师有何颜面面见昔日好友?”
“办法还是有的,洗去主契之人的所有记忆和一身修为即可。只是这样,她此后与凡人无异。对于修炼之人,可谓是生不如死。”
几个时辰前,他已然彻底昏迷,至于谁是主契人定然无须细想。如果有选择,他宁愿自己来承担这一切。
“弟子失言。岳隺早已心属于她,日后定会誓死护她周全。”岳隺叩拜在地,衣袖有些散乱,“礼不可废,恳请师父允准弟子迎娶图灵。”
岳澜生用灵力隔空托住他的双手扶他起身,她支着下巴端详着这位徒弟难得慌乱的时刻,缓缓道:“我还什么都没答应呢。你师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谁是主契人,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们并未礼成,如此看来,小图儿反倒是不知情的那个。”
“我虽一直当你是我的亲生骨肉,但这件事上我可不想让小图儿吃亏。”
“这样吧,只要小图儿同意,我便做下这番主张,掌门那边你亦不必忧心。”
“早就听闻民间嫁娶习俗颇为有趣,为师很是期待。”岳澜生迈着轻快的脚步,飘向腰牌上方的虚影间留下余音,“岳隺,如此你再无法像此前那般逃避下去。”
*
图灵是在满头大汗中被生生热醒的,她还是盖着先前的薄被,上面的爪印已经消失不见。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整个人干涸得几乎要原地冒烟。在去寻找白狐前,她忍不住扑向木桌前连饮五六杯茶水。
水是温热的,是混合了腊梅回甘微甜的清茶,显然是今早新沏的。体内的燥热散去些许,她原本悬无可依的心跳也缓缓在胸腔安定下来。
天空阴沉沉的,树冠绵延尽头闷雷滚滚。
院中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人正举着一根鸡腿边吃边手舞足蹈着,身侧啃着骨头口水流了一地的桃子正摇晃着尾巴,地面尘埃掀起小小的龙卷风。
凉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却如同塞满了温热的木棉:“阿花。”
阿花刚刚站起身便顿住了脚步,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眼睛,乖乖坐了回去。
“天气凉。”岳隺几步出现在她身前,一袭水青色的披风瞬间盖在她的肩膀上。
“师、师兄。”图灵本想退开几步,脚下仿佛被粘住般动弹不得,岳隺身上散发着阵阵清凉吸引着她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岳隺简单为她系好,便转身向灶台走去:“饭马上就好。”
等到图灵坐在足足有七八个菜两个汤一锅粥面前时,她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谁家好人早膳吃这么多······不对,师兄很不正常。
图灵一边喝着玉米排骨汤,一边思索着措辞开口。岳隺今日除了衣襟上染了不少烟灰,神色漠然,整体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她每喝完一碗,岳隺便默契地递上一碗新的汤,图灵连喝三碗后,她伸手挡住:“师兄,你没事了?”
“嗯。”岳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仅仅对上他的目光,图灵顿觉气海热浪有翻涌之势,怎么感觉,今日不正常的是她······昨夜之事不过是权宜之际,若是师兄因此介怀她亦愿意想些其他法子做出补偿,可是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有生气的意思。或者说,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
阿花在两人间骨碌骨碌转着眼睛,一反往日常态只是沉默地大口往嘴里塞着菜。等她飞快地将一小碗米饭吃得见了底,她把碗筷摆整齐,认真地道别:“阿花下午还要上学堂,谢谢大哥哥招待阿花吃很好吃的饭!”
临行前她凑到图灵的耳边:“我记得这个大哥哥,他是在粼山保护姐姐的好人。阿花以后还能随便来这里吗?”
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先前便被母亲教育过,爹爹和阿娘也是需要单独相处的。虽然她会伤心,但是姐姐一定也是需要这样的吧。
图灵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当然可以!”
刚刚不便开口,待阿花走远,图灵对着面前堆得满满地两碗菜停下木筷,她正色道:“师兄,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
图灵不敢看他的神情,但还是隐约察觉到顷刻间扩散开的冷意。她绞着衣袖:“昨日情势危急,我与师兄入了某个法阵。不过,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的。况且,师兄现在没事了。”
她只是为了救他,而且现在看来,明明有影响的是她。
“所以,你后悔了?如果是徐岚丰,你也会这么做吗?”岳隺将打好的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在桌面上重重一顿,轻声道,“忘记说了,先前徐岚丰被公法堂的人抓住了,所以他定然也是中了煞气。”
图灵猛然抬头睁大眼睛对上他的视线:“那他现在可有事?”
“所以你会这么做吗?”
那双墨色瞳孔中隐隐映照着冰蓝色的倒影,图灵避开让她倍感压迫的眼神:“我······这是不一样的。”
“图灵,我想知道一个明确的答案。”岳隺俯身靠近半步。
从刚刚开始,她体内的燥热就在叫嚣着催促她不顾一切投入那片冰湖般的怀抱。她推开碗筷,“腾”地站起身:“师兄,我身体不适想出去走走。”
说完,她也不等身后人的回答,捏了一个剑诀闪身出了庭院。
一堆又一堆玉米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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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灿的小山点亮山野间的秋色,阵阵欢声笑语伴随着瓜果熟透时的香甜浪涛般涌过她的周身。乌云低垂,几道闪电划破远山青黛又转瞬完好如初,清润的风始终无法吹去她心口的闷热,她不觉走到一处流水潺潺之际。
此处无人,村民此时大多忙于田间丰收,图灵闭上眼睛跃入其中。
天空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刺骨的河水令她暂时冷静下来。她正欲离开时,岸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密语声,图灵屏住呼吸悄悄潜入靠近岸边水下的芦苇丛中。
“总卫大人,若是此次再出意外,阁主那边恐怕不好交待了······仙门那边我们亦得罪不起,他们总是把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推给您来做。大人恕罪!属下只是气不过······”
“你们只需守好结界,其他无须我们动手。若是他们身中煞气,无论来多少人,一周之内定会化为一滩血水。”
师兄有危险……她不该此时负气离开他。图灵为刚刚的行为陷入无尽的懊悔中,昨日之事,哪怕打着为救师兄的名义,她也未曾忘记那一点点的暗喜。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想把曾经对她的点滴照顾据为己有。
但他是万人景仰的大师兄,也许他对她只是碍于师父的情分,对她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怜爱······
待两人走远,图灵拖着湿淋淋的衣服飞身上岸,头顶骤然多了一把绘制着紫罗兰的油纸伞。
“对不起。”岳隺拂去她满身雨水,置伞悬于两人头顶,揽住她的腰身,轻提力道将她稳稳托入怀中。
周身燥热散去,脸颊却烧得滚烫。图灵看到岳隺俯身时后颈处的桃花印记,结合今日的身体异常,她恍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其实我······”
“无妨。”岳隺打断她的话,几个纵身长跃带她回到院中。
数十只描金木箱在院中几乎堆叠不下,朱漆明艳,箱中多为奇珍异兽的头骨、触及升温的珍稀毛皮或者诸如夜明珠绚丽夺目的千年鱼目。
此间种种甚至比岳澜生在后山的藏宝阁更为富丽绝伦。
岳隺负手而立,拂袖一挥,将所有的东西尽数收于掌心的一只芙蓉花刺绣的灵袋中,而后向图灵递出:“我思虑良久,愿以身相许报答师妹救命之恩。这是聘礼。”
似乎一离开岳隺,那股燥意便轰然侵袭她的全身经脉,甚至有身体无力发软之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与此前态度俨然是两个人,图灵像被戏弄了那般,只能紧紧咬住牙关瞪着眼前的人。
岳隺俯耳低声道:“师妹难道不知,桃花契还须共同修渡中合之道才算契成,否则便要受炙火灼身之苦。”
“我当然知道!”图灵决定嘴硬到底。
“那好,我已将一切告知师父,她明日便会来。”岳隺牵住她的手起身向屋内走去。
“师父来、来做什么?”图灵头脑昏沉,呼吸急促。
“图灵,我不想让你有所委屈,亦不想再逃避自己的心意。”岳隺目光幽深,将她抵在床上。
四周渐渐融入一片黑暗,正当图灵呼吸不畅本能地缩紧身体时,几片白羽拖着微弱的萤光缓缓飘落,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但有些事,今日就可以做。”
窗外电闪雷鸣,久违的暴雨倾盆而至,河水暴涨,水中香蒲和荇菜纵横交错,揉碎一方天影。
成群的孩童顶着盛满浆果的竹篮,欢快地踩过水塘。
目睹朱红木箱凭空出现又消失的阿花兴冲冲地跑到家中:“娘亲——姐姐要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