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做过国际刑警,她太明白这种左右为难、悬在钢丝上的感觉了:现在哪儿有什么办法可想?

    东门抓住的那个劫匪身份已经核实过了,这伙人毫无疑问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一伙欧洲雇佣兵,查到了出身却查不到亲属,大概率是很难找到了,在圈子里也是以高效不要命闻名,最近也确实和维洛夫走得很近。当然,以帐篷里各位的专业眼光来看,能有这种表现,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团伙首领约翰·耶克精密的计划。

    然而这次的计划怎么看都谈不上“精密”。如果不是警方已经排查过除中庭广播室以外的全部场所了,他们恐怕还必须把“嫌犯的最终目的可能是引诱警方与急救人员深入一网打尽”这种恐怖袭击可能列入思考。

    更何况,警方已经包围到眼皮底下了,约翰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想与警方沟通的意愿,甚至示意手下无视警方,这太不合理了。

    艾米莉焦躁地按了按手机的关机键,突然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艾米莉飞快地打开这条加西亚发来的信息:

    [摩根发来的照片:(图片)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遇上并制服了嫌犯之一,需要一辆救护车到停车场南出口。]

    艾米莉心里一紧,又很快化为了急迫:“布兰达女士!”

    布兰达和霍奇扫视过短讯的速度很快,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辨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布兰达语气严肃,她从业几十年,没有一次劫持案件会是这种诡异而粗糙的境况,除了这些精良的装备外嫌犯简直称得上不堪一击:“安东尼。这个雇佣兵团伙的成员之一。他们的装备未免好的有些过分。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们都被约翰放弃了。甚至于约翰可能也已经被他的上线放弃了。”霍奇飞快地下了结论,侧写师的经验已经给了他答案。

    艾米莉也很快跟上了思路:“依据我们抓住保罗的现场推理,安东尼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除非他想独自一人扔下其他同伴逃跑。这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高度依赖约翰管理的雇佣兵集团里,除非安东尼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某种危及他生命的未来,他才想到了逃跑。他甚至不信赖这个团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尝试告诉其他任何人约翰可能背叛了他们。”

    “可能他也不确定谁才是叛徒。”布兰达皱眉,双手按在手下的布防图下,想到特警提到的那句话,“保罗似乎是知道约翰的真实目的的。”

    “但他也第一个被约翰放弃了。”霍奇很肯定。“他们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布兰达的思考拖长了她的尾音:“离间……吗。”

    对讲机突然被接通了,福林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来:

    “约翰突然开始反复朝对讲机喊话,但对面好像一直没有回应!他行动似乎有些失控!”

    帐篷里的三个人视线交汇,一下都明白过来。

    “他发现安东尼不见了。”布兰达的声音很低沉。保罗被警方抓获时约翰就在对讲机另一头,警方之前已经通过观察确认了这一点,那么现在引起约翰异动的只能是安东尼了。

    福林那头似乎又出现了新状况,短暂的安静过后他略带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约翰疑似与其余两名同伙起了争执,他用武器示意其余两人留在原地。他单独离开中庭了!”

    看来离间计是来不及用上了。霍奇不用侧写都能想到这是约翰见事态失控决定独自逃跑了。但警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布兰达一扫面上愁容,振奋地抓起对讲机:“就是现在!攻坚!一个都不许放跑!”

    抓捕行动很顺利,剩余四个劫持商场的嫌犯也全部落网。早已在商场外待机多时的消防与急救人员也在警方检查清场后快速进场,开始救治受伤民众,并把他们送往医院。

    BAU这辆命途多舛的SUV出勤车也终于开出了那个让它不堪回首的地下停车场。几名特警收缴了摩根搜出来的安东尼的武器,然后带着安东尼上了救护车。狄奥多嘴里念叨着“这位先生脑震荡了”就把摩根也塞上了救护车,一起打包送去了急诊。

    瑞德一见受伤的摩根要一个人去医院了,不放心地就要一起跟上去:“摩根!”

    摩根坐在安东尼旁边,看见瑞德长手长脚地就要扒住了车门,都一下慌张了起来:“不用,不用!”他想站起来拉住瑞德的手,结果又是一下头晕,“你跟上来干什么,去找霍奇他们汇合啊。这还有这么多特警呢。”

    瑞德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摩根的推拒,心里想着“这特警哪里多,也才两个”又从急救车上下来了。

    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把狄奥多给看乐了,这功夫摩根走了,他才回头四顾,一个急救人员正好递给他一条慰问毯。他默默接下,却突然看见不远处那森正死死地盯着什么看。

    狄奥多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森正紧紧盯着一台转运床上的人。狄奥多定睛看了看那个人,才发现他全身上下、连脸上都已经盖上了白布。

    那是一具牺牲者的遗体。结果还是出现了死者。狄奥多心中掠过一丝感伤,正好看到一滴粘稠的血液从床上滴了下来。

    白布下不知何时已经染红了一小片,正有渗出的血沿着转运床床沿积蓄、滴落在地。

    狄奥多又看向那森——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他无法形容诡异的表情。那一点都不适合那森那张年轻又清秀的少年人脸庞的木然表情下,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带动着他的眼周肌肉绷紧,把他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具尸体上,把他的身体僵化、剥夺,钉在地上,或者拿起什么屠刀……

    一只手阻断了那森的视线。少年打了个颤,从不知名的国度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别看了。”

    他回过头去,狄奥多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头看着他。

    那森像个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人一样。他花了四五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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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才在一片混乱中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然后他又打了个颤。不,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我……”

    明明穿着温暖的冬衣,狄奥多却听到了他牙齿失控地碰撞在一起、胡乱打战的声音。他几乎要心生怜悯了。狄奥多轻轻带过那森的身体,让他背对那具尸体,还有四下忙碌的那些警察、消防员与医护人员。

    那森还没过青春期,个子尚且不高。狄奥多半蹲下来,在他颤抖的唇齿前竖起一根手指:

    “别说了。别想了。”

    狄奥多看着那森的眼睛。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出乎他的意料: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绝望、愤怒、和嗜血。

    狄奥多的声音轻得过分,几乎要像烟缕一样飘到天上去了,又或者是这些词句像烟缕一样不可抗拒地钻进了那森的耳中:

    “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什么。你只需要对得起你自己就够了。”

    那森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狄奥多已经牵起了他的手,往瑞德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挥手:

    “瑞德!你要去找同事汇合了吗?快把你家这孩子带上。顺便让我蹭个顺风车~”

    瑞德闻声抬头看到面前的一大一小,不禁有些汗颜:“什么‘我家孩子’……倒是你跟那两个家伙搏斗的时候摔打的那几下不要紧吗?还是要去一趟医院吧……”

    那森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跟着两个大人走到了商场正门前。这里已经不是上午热闹繁华的模样了,只有被警方拉起的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在迎着寒风飞舞,一些一线应召人员在警戒线旁进进出出。

    等那森回过神来,一个漂亮的黑发女人已经接过了他的手:

    “你可是已经折腾了一天了,瑞德。这孩子就交给我吧,我送他回家,反正我们BAU也没人不认识他。”

    艾米莉看了不知为何一直呆呆地、完全不像之前同事描述中那样犀利聪明的少年,“那森先生,冒险时间结束了哦。”

    那森眨眨眼。他对BAU的侧写员都不排斥,于是很自然地就点点头。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瑞德。

    瑞德靠在一辆急救车的后门旁,呆呆地看着艾米莉和那森走远。

    狄奥多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你在想什么?”

    狄奥多觉得瑞德现在的表情和刚刚那森脸上的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瑞德沉默了一会儿。

    狄奥多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沉默。他可不想“诱导性问话”,如果是瑞德的话,听到更多的问题反而会更加坚定地伪装自己的吧。

    聪明的博士思索了半晌:“我在想……我到底能怎么帮到那森。”以一个帮助者的姿态开口了。

    狄奥多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其实不喜欢这种逞强,因为有时候这简直就是对他自己的讽刺;但他也觉得这种逞强同样是他身边许多人的可爱之处,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的美好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