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怎么样?”狄奥多想了想,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瑞德沉默了两秒。

    “还好。”他的回答还是干巴巴的。

    狄奥多只好不再追问。他知道“还好”的意思。大多数时候,“还好”就是“不太好,但我不想说”。

    “我请你喝杯咖啡?”狄奥多发出了一个有些突然的邀请。

    瑞德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眼商场的时钟。

    “或许可以?”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有十五分钟时间。”

    狄奥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赤井秀一的消息。

    [我买了牛肉。你大概几点到?]

    居然自己做?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狄奥多打字:[不一定,遇到朋友了,聊一会儿。]

    [谁?]

    [瑞德。]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他最近怎么样?]

    狄奥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花了零点五秒推理出赤井秀一这家伙最近可能在瑞德不知道的时候见过他。大概率就是在匡提科。

    [说实话?我觉得他不太好。]

    [……别聊太晚。牛肉解冻太久口感会变差。]

    结论正确,赤井秀一最近真的见过瑞德。狄奥多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了一下牛排的味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知道了。]

    狄奥多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楼咖啡店的门口。推开饮品店的玻璃门,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咖啡、香水和新衣服的复杂气味,狄奥多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他干脆摘下来挂在了胸前,反正是装饰镜。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狄奥多要了一杯加双份奶的拿铁,瑞德要了一杯黑咖啡,不过加足了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

    狄奥多笑得开朗,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如果我没感觉错,那个孩子是一直在跟着你吧?我拉着你走了这么远,他也一直没跟丢,挺厉害啊。”

    瑞德听清狄奥多的话,一下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回头去看,狄奥多拉住了他:“瑞德?”

    这么惊慌可不像一个入职一年多的FBI探员。

    “不,”瑞德却慌张解释道,“我想我认识他……他是不是有一头黑色的短卷发,皮肤白的过分?”

    瑞德的表情有些无措。狄奥多却皱起了眉头,放开了自己的手。

    瑞德的表情不是那种被陌生人跟踪的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越过自己身后的椅背,落在斜后方那个躲在安全出口指示牌阴影里的瘦小身影上。

    “他又来了。”瑞德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狄奥多没有看过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装饰墙上的深色烤漆——那面墙的反光刚好能映出窗外的景象。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躲在转角处绿幽幽的“安全出口”标识旁。穿着倒很得体,家境肯定不差。一头黑色短卷发乱糟糟地翘着,皮肤在商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到有些病态。他看起来很紧张,双手攥着外套下摆,指节拧得发白,而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狄奥多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恐慌与紧张。

    “所以?”狄奥多有些无奈。

    “他叫那森。”瑞德垂下眼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孩子。”

    真是含糊的回答啊,看来是个难题呢。狄奥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上的空间。他再次借着那面黑色烤漆的反光观察那个孩子。那森明显已经注意到瑞德发现自己来,却依然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脚交替着踩来踩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所以……他找过你,但你没回应。”狄奥多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瑞德。

    “我给不了他要的东西。”瑞德的语速变快了一些,狄奥多从中听出了一些迷茫,“我不是社工,也不是心理医生,我是犯罪侧写师。他需要的是长期的心理干预和稳定的家庭支持系统,这两样我都没有办法提供。而且……”

    “我实在没法把他当作一个潜在的罪犯去对待。虽然基甸也这么告诉我……”

    狄奥多轻轻“嗯”了一声,他大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拿铁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猜他还什么都没做过?至少不是你们的犯人。”狄奥多几乎是笃定地说。

    “呃,”瑞德这才回过神来,“我刚刚完全忘记了要解释一下,抱歉。”

    狄奥多摇摇头。示意他并不在意。

    “你猜的对。他、这孩子对自己做了一些‘自我诊断’,他在电视上看了一些相关的内容,还有我们BAU的报道。然后他找上了我。”瑞德组织了一下语言,“经过一些波折……我们确定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他有先天的暴力性幻想。我们建议他的母亲带他去专业机构治疗,但对方拒绝了……”

    “所以他是你的粉丝。”狄奥多点点头。

    “哈?”瑞德脸上带上了“现在说这个”的错愕,下意识就想辩解两句。

    但是狄奥多已经跳跃进了下一个问题:

    “现在他又来找你了。看来后续结果并不乐观。”狄奥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论的案件。

    瑞德闭起眼睛。他的睫毛在发抖——不是眼睛,是睫毛。这个细节让狄奥多想起过去的瑞德,还不是面前这个穿着FBI制式外套、枪套别歪了被外套盖住的侧写师的样子,而是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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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图书馆里跟他说“我真的能过体能测试吗”的那个卷发青年。那时候瑞德也会这样,明明在害怕,却要把眼睛闭上,把担忧关在里面,好像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时间过得可真快。狄奥多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他都跟你跟到这里来了。如果你给过他联系方式,那么,”狄奥多指了指瑞德的口袋,“你手机刚才震了三次。我猜其中至少有一条是他发的。”

    瑞德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三条未读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发件人是署名“那森”的号码。最近一条写着:“我知道你看到我了。你在跟朋友喝咖啡。我不会打扰的。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瑞德看完,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狄奥多看着他扣手机的动作。瑞德在逃避。他把手机扣过去,是因为不想面对那行字,而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是不敢。

    “你其实不是不想帮。”狄奥多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是怕帮错了。”

    瑞德猛地抬起头,看着狄奥多。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滚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戳中痛处,又像是走投无路的求助。

    “这种事没有正确答案。”瑞德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不帮他,他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狄奥多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不帮他,那森可能会走上某条不该走的路,可能会在几年后出现在另一个案卷里,不再是“跟踪瑞德的奇怪小孩”,而是“嫌疑人”或者“受害者”。瑞德每天在BAU的工作,就是面对那些“没有及时得到帮助”的人。

    “但如果你帮他,”狄奥多接过他的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你可能会越界。这是外勤探员最不该做的事。”

    瑞德看着狄奥多,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狄奥多将目光移开了一瞬。他不该一直看着瑞德。没有人喜欢在脆弱的时候被别人盯着。

    “而且你更怕,如果你帮错了,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真是个棘手的问题,狄奥多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瑞德你听过一种说法吗,”金发青年把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人如果连续好几次去找另一个人,不是为了借钱,也不是为了求他办什么事,只是想说几句话——那这个人想要的,其实不是‘解决方案’。”

    咖啡店里响起奶泡机的轰鸣,掩盖住了瑞德的呼吸声。

    “他想要的是被看见。”狄奥多有些意味深长。

    机器的声音停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那森的鞋底磨过地砖,发出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声响。瑞德没有回头,但他放在桌上攥紧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想听到的不是‘你需要的帮助我提供不了’,”狄奥多的目光从桌上那只松开的手上移到瑞德的脸上,声音又轻又稳,“是‘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