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安静的阅读区里,那“嗡”的一声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板上。
赤井秀一的视线落在了狄奥多背包上。
狄奥多掏出手机来一看——却不是基甸,是克洛伊发来的自拍。背景是学校的走廊,配文是“今天的历史课好无聊,还没你给我讲的小故事有意思”。狄奥多无奈地笑了笑,回了句“谬赞啊”,然后把手机熄屏,扣在了桌上。
赤井秀一抬头看了他一眼。
狄奥多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用口型回道:“我妹妹。”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眼神中浮现出一分了然。
灰尘在阳光穿透空气形成的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有学生搬动椅子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不知道几排书架,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桌上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新消息。狄奥多又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书本里。
三点。三点半。四点。
狄奥多的手机始终没有再震动。
他把用来写关键词的笔放下,看着窗外的树。春天的叶子正抽芽,把阳光遮住,只有星星点点的漏网之鱼。
狄奥多翻过桌面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基甸的名字立刻显示在上面:
[现在有空吗?出来聊聊。]
狄奥多赶忙确认了一下发信时间,幸好只是十分钟前。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回复:[有。在哪儿见?]
基甸很快回了一个地址——校园里的那家咖啡厅,离麦克尔丁图书馆挺近的。
基甸探员居然也在马里兰?
狄奥多把手机揣进口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老师找我。”他急促地对赤井秀一扔下一句解释。
赤井秀一看着他,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个老师,也没问什么事。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驻着,晕开一个小点。
狄奥多把椅子推回桌下,穿过一排排书架,下楼。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时,阵风扑了他一脸,带着青草被割过后的涩味,冷冽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咖啡店走去。
---
赤井秀一在狄奥多走出阅读区之后,才把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狄奥多坐过的那个位置。
阳光还停在冰凉的桌面上,照在那本翻开的《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研究实践》间。书页的边角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是狄奥多刚才翻页时无意识压到的。
魂不守舍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青年把那本被遗忘的参考书合上,准备明天再拿给狄奥多;然后才抬起笔,在墨点后续上一个完整的单词。
Sharon.
说他魂不守舍……我又何尝不是呢?这个总是沉稳得好似无法撼动的岩石的青年难得露出一丝疲态,用自动笔的按键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赤井秀一又随意翻了翻手下这本他自己打印的材料,上面集合了近几年FBI内部关于好莱坞悬案的最新进展,是他借着玛莎的职位之便,在马里兰的档案馆呆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虽然没法完全确定时效性,但也绝对是外界难寻的一手资料了。
这个名字还真是在相关人员名单里出现了好多次啊……莎朗·宾亚德。该说不愧是大明星影后吗?甚至今年才四十岁,对一个电影明星来说完全还算正值壮年呢。
赤井秀一用自己的脸颊把自动笔按进按出几次,还是无法挥去心头的那丝疑惑:
一般的综合案情分析,不需要每个案件都写明所有的相关人员吧?这可不是目击者、不是当事人。只是单纯和案件当事人相关的人而已。
而且加上这些名单中值得观者留心的部分实在是乏善可陈。这样综合一看,这些名单被写上去,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想让人注意到这个出现频率过高的名字一样。
颇有一种先射箭再画靶的意味。赤井秀一有些不情愿地做下这个结论。
是因为FBI内部有什么没公开的调查方向吗?
赤井秀一又把这份资料从头到尾翻完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发现不是空穴来风*。他停在最后一页,看着窗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最后一页上,那张影印的报纸头条赫然写着《棋艺天才命丧异国他乡疑似卷入政要刺杀》。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收拾起桌面上散落的书本,也离开了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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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是在离开图书馆十分钟后才收到那条短信的。
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打算先去找学生会确认一下下周犯罪学专业公开课的时间,玛莎这次可是请了一位不得了的探员来。青年手里还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正要拧开盖子。手机震了一下,他只好先腾出手看了一眼——简内特。
[你看我马大了吗?有人在匿名版发帖,信誓旦旦地说狄奥多接到恐吓信,找校警了,甚至还贴了一张狄奥多和校警说话的照片。现在还没几个人注意到,但要是扩散开可就不太妙了。现在我已经锁贴了。
你要不问问他什么情况?万一是误会,我开大号去澄清一下就好了,免得越堵他们越传小道消息。]
赤井秀一停下脚步。
他把水瓶夹在胳膊底下,单手打字:
[哪个?]
几秒后,简内特的回复弹出来:
[“大事件”版。有人拍了他在校警办公室门口的照片,配文说‘大一新生好像收到恐吓信了,好恐怖啊’。我怕是谣传,就想着来问问你。你俩不是挺熟的?]
赤井秀一盯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不方便的话,]
简内特很快补充道,[我用管理员权限清一下帖子也行。]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路边,身边不时有学生经过,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远处是教学楼砖红色的外墙,玻璃窗反射着傍晚的霞光,一片刺目的橘红。
他回忆起下午狄奥多在图书馆里走神的样子,那种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暗含怒火的走神表情。
赤井秀一很快做出了权衡,打字道:[删了吧。麻烦你了。]
[收到。]简内特回得很快,[对了,你那个合租的事找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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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论坛有人找搭子我帮你留意一下。]
[谢了。]
简内特没再回复。赤井秀一把手机收进口袋,终于打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没有继续往前走。
赤井秀一在想一件事。
无风不起浪,狄奥多收到恐吓信,找了校警,这事大概率是真的。那么这就是狄奥多他今天下午这么失常的原因吗?
赤井秀一思索着,走到行道侧的长椅边,坐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论坛。匿名版他很少逛,“大事件”版的界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现在的置顶帖是“求蹭课搭子,最好是机械工程的”,下面跟着一串毫无意义的灌水。他往下翻了翻,都是些八卦或者闲聊。
看来简内特动作很快,已经把那个帖子删掉了。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深色长袖衫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赤井秀一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脑子里转出两个念头。
一个是:他应该先问问狄奥多。
另一个是:他应该自己查查。
第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浮上来,又轻飘飘地被压下去。他和狄奥多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打探心事的程度。虽然在彼此眼中,他们各自的秘密在对方敏锐的洞察力下都露出了不少蛛丝马迹——但那是另一回事。察觉对方感知到了自己的困扰,和坦诚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困扰,中间隔着一条很长的路。那条路上没有路标,也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边拐。
第二个念头沉一些,在脑子里打着转,最后落下来。
黑发青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猫眼石般的绿眼睛里缠上几缕纠结,又很快沉入眼底。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青年还没有换成现在新型的全屏手机,毕竟他在这异国他乡所有的开销都要靠自己赚取。这老式按键机棱角上的漆已经磨得七七八八了,露出发白的塑料底色。
无论对方遇到了什么困难,他其实都没有主动刺探对方秘密的权力。这是底线,也是他一直以来对待所有朋友的方式。可他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更无法对遇到困境的这孩子坐视不理。
赤井秀一摇了摇头,否定了心里那突然浮现的对达雅的联想。
至少得知道狄奥多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吧?黑发青年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赤井秀一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起来。
他打算先想办法稍微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个底就行。不深挖。如果狄奥多之后提起,他再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如果不提,他就当不知道。他相信狄奥多的判断力和承受力。
路灯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亮了,整条行道树被暖黄色的光照出一片柔和的轮廓。赤井秀一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长椅。那把长椅空着,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慢慢打着旋,落在椅面上。
他在心里耸了耸肩,有点无奈得想:他现在能做的可能只是确认一下狄奥多吃了晚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