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南带着一行人穿过中庭时,康复中心的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老人和护工在张望了。
——显然,“有人要抓小偷”的消息比布伦南本人走得更快。
狄奥多跟在布伦南身后,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时,余光瞥见里面几个老太太挤在窗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认出了布伦南,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布伦南没看见。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笃定得像在法庭上走向证人席,其他人几乎跟不上他。
艾琳房间前,该到的人已经到了。
凯丽总管站在门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左脚占着重心、右脚点在艾琳的地毯边缘,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柠檬。她右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穿着康复中心护工的灰色polo衫,帽檐压得很低——可惜他头顶没有帽子,不知是他没有戴出来还是被这位总管拿去了。
这就是道格拉斯?
狄奥多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表情。康复中心出于卫生考虑,对医护人员的发型有一定要求——这也让道格拉斯哪怕再努力地低下头,狄奥多依然能一眼看清他脸上的焦虑、甚至那丝潜藏的凶狠。
但狄奥多又看了看他的肢体语言:内敛、害怕,缩在凯丽身侧努力减小存在感却没有想过自己就是这个场景绝对的事件中心人物——他的色厉内荏完全写在了身上。
凯丽左边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狄奥多觉得他不像个医生,更像是个生意人,果然他一开口:
“我是疗养区的人事经理,”白大褂男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这就是道格拉斯。哪位是布伦南先生?”
白大褂男指了指凯丽另一边、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然后目光在眼前的人群中一扫,立刻就锁定了气质格外突出的布伦南。
走廊上一下安静起来,大家都看向了布伦南。
凯丽也向老人投去了锋利的眼神。那种严苛的审视感若是换了她的下属来承受,恐怕已经吓得吃不下饭了。
被所有人注视着,布伦南的语气却没有之前着急找人的行动那么急进了。他看看缩在凯丽身侧、低着头的那个男人:
“道格拉斯先生。”布伦南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安静的走廊上有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了。”
狄奥多觉得他裤兜里那只手正拿着那根缎带。
道格拉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布伦南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落在对方身后的老人身上,然后又回到地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尖细,那种因恐惧而变形的声音狄奥多可不会听不出来。
青年不禁有些无语。这种自己都毫无信心的、垂死挣扎的狡辩,似乎毫无说出口的必要啊。
布伦南反倒被道格拉斯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态度气了个结巴:“哼、哼!这总是你的东西吧?”
布伦南气势汹汹地一把掏出那根帽带、抵到道格拉斯胸前挥了挥。道格拉斯起先被吓了一跳,然后又下意识似的想去抢布伦南手上的帽带。
布伦南自然不可能让他碰到这“重要证物”一分一毫,一下就躲过了道格拉斯的手,退后了两步。
凯丽看到道格拉斯的动作后神情也变得狠厉起来。但她只是恶狠狠地在一旁瞪了道格拉斯一眼,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陷入了惊惶的道格拉斯甚至没注意到她的不满。凯丽不以为意,她甚至手臂都没动一下,只是动动手腕,示意白大褂去看布伦南拿的帽带:
“布伦南先生,麻烦您给我们的员工看看您捡到的东西好吗?我们好确认它是否属于道格拉斯先生。”
布伦南用鼻子哼出一声不屑的鼻音,把缎带干脆地递给白大褂。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把缎带拿过去看了看,接过去时那个小袋子也还抓在他手里,让狄奥多不禁侧目。男人仔仔细细地把缎带翻来覆去地看了,似乎是确认了材质和做工。很快,他对着凯丽点点头。
“那!那只是我昨天不小心掉的!”
道格拉斯急了,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指着布伦南:“他随便捡了这东西就污蔑我!”
男人喘着粗气,似乎越说越自信起来:“你、你根本没有证据!”
狄奥多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圆了自己的眼睛。赤井秀一懒得去看这个贼犯蠢,此时看到狄奥多这个因为听到格外荒谬的话而露出的呆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布伦南也气笑了:
“证据?何必那么麻烦?只要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你销赃的痕迹就都会一览无遗了。你专偷那值钱的东西,绝无不去销赃变现的可能,不是吗?有我这人证物证俱在,警察们自然会好好调查出你的马脚。”
不过……这么做自然是有其弊端的。赤井秀一看了一眼听到“报警”表情才总算没那么像在看戏的凯丽总管,心想康复中心的所有人们,恐怕不会想听到这种丑闻发生在自己的产业里。
就算最后追查赃物还是要报警,但警方会不会直接到康复中心里进行调查工作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啊。赤井秀一想着,暗自摇了摇头。
不过布伦南似乎也想大事化小,他话锋一转:“要是你现在自首,反倒还能给你自己免去一点牢狱之灾,你也不想进监狱去待个几年吧?”
赤井秀一以自己对这位老警官的了解判断,布伦南这么说只是想减轻一点警官们的工作压力。
道格拉斯嘴唇颤抖,指着布伦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动摇着,很快就放下了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凯丽像是看不下去了,也有可能是终于看够了闹剧。狄奥多直觉般地把目光落在了白大褂手中的那个小袋子上。
果然,凯丽微微侧身示意面前的住户们看那位经理,准确来说是他展示的那个小袋子。
“道格拉斯,我本来想给你一个自己坦白的机会的,毕竟进入我们康复中心工作的选拔还是很严格的,我珍惜每一位能够通过面试的人才。”
虽然说着体贴的话,但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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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多却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与之对应的怜悯或者可惜。金发青年有些不舒服地别开了眼睛。他发现眼前这位凯丽总管几乎是来这里把这起偷盗事件当八点档剧情看的。
“斯帕,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各位住户看看,”凯丽用下巴点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我接到布伦南先生的举报后,就请斯帕经理去员工宿舍调查了一番,这是他发现的疑似赃物,我让他一并拿过来了。各位可以在这里公开认领。”
道格拉斯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狄奥多觉得他是想说“你们怎么可以翻我的东西”,毕竟会因为一条举报就去翻员工宿舍的总管还是很少见的。狄奥多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那位凯丽。难怪这个斯帕经理在她面前看起来也是格外地听话。
而斯帕经理已经走上前,把袋子在老人们面前拉开。斯帕一手托着袋子,能清楚看到里面装着一堆小物件:一个金戒指,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戒圈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一个刺绣香囊,做工精细,绣着狄奥多看不懂的花纹,下面坠着一条快散开的流苏;还有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宝石质地十字架……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看不真切,数量倒没有想象中惊人。
狄奥多看看围过来的、已经分不清是丢过东西还是单纯看热闹的老人们,心想也有可能有些东西已经被道格拉斯这家伙拿去变现了,心下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这是在道格拉斯先生的鞋盒里找到的,如果有介意的住户,也可以拜托我们清洁过再拿回去……”斯帕说话颇有些慢条斯理,开始一个个往外拿那些大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人群中发出几声“天呐快看那是不是你的”“我的戒指”之类的惊呼,然后人们很快团团围住了斯帕,狄奥多和赤井秀一被挤到了一边。而布伦南则在人群中心帮斯帕一个个辨认那些赃物。
“至于道格拉斯……”凯丽完全不在乎老人们几乎都在辨认赃物,似乎没人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看着道格拉斯轻描淡写地开着恶劣的玩笑,“你被开除了,我们会通知警局的警员们来接你的。”
狄奥多听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好!就该开除这个半夜装神弄鬼的混蛋!”
艾琳的喊声突兀地响起,凯丽被吓了一跳,狄奥多也惊讶地看去。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狄奥多注意到她不像梅兰达女士那样已经拿好了自己的香囊仔细地端详着,反而是两手空空、怒气冲冲的。
“就是你这家伙偷了我用了几十年的梳子!那可是约翰送我的定情信物!你居然还吓得我半夜睡不着觉!你把我的梳子卖到哪里去了!”艾琳一边说着,一边情绪激动地居然拎起助行器就向道格拉斯砸过去。狄奥多吓了一跳,赶紧和赤井秀一一起拦她。
道格拉斯也吓了一跳,似乎是紧张的神经一下被绷断了,他恐惧过后,看着扶着助行器的艾琳语气一下凶狠起来:
“我呸!我才不会偷你那破梳子呢!不就是个镶一点银子的破木头,根本不值钱!不值得我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