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琴座酒吧在第八大道和布莱克街——也就是俗称的酒吧街——的交叉口,正门门面倒也是气阔,夹在一片灯红酒绿之间,却显得比周遭冷清。
霓虹灯招牌疑似是因为连日阴天,进水断了路,精心设计的天琴座图案时不时闪烁一下。
只是面目不可示人的人都是挤进小巷的侧门,比如想保守秘密的富豪,比如不被欢迎却依然想混进舞池的小贩,再比如没到许可年龄的孩子们。
之前麦克直接给了狄奥多侧门的地址,反倒是让狄奥多误会了这就是正门。
狄奥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没到热闹的时间,酒吧里还没什么人,在装饰墙隔断那端的舞池甚至没开灯。吧台边坐了两个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角落的卡座空着。舞台上的设备还没开,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
酒保是个光头,西装马甲下的体格健壮,此时正专注地擦着杯子。他抬头看了狄奥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未成年不能喝酒。”
“我不喝酒。”狄奥多说,“我找基利安。”
酒保的动作顿了一下。“基利安?”
“他告诉我他周三在这里驻唱。”
酒保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他什么人?”
狄奥多眼也不眨。“朋友。”
酒保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但狄奥多觉得其中不含恶意,反而有些古怪的兴味。男孩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酒保指了指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
“他在后面调音。别待太久。”
狄奥多点点头,穿过空荡荡的舞池,走向那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狄奥多抬手敲了敲,没人应。他便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把旧海报。靠墙的角落放着一个半掩的琴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反倒是折叠桌上摆着一架略显陈旧的手风琴。
基利安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起子,手边还有一卷白胶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遮住脖颈;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黑发打理得挺短,只是脑后的部分依然碰到了领口。
狄奥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足无措。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确认基利安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为了告诉他自己现在很沮丧?还是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意识到进门的人一直一言不发,椅子上的基利安转过头来。
那双绿眼睛在廉价的白炽灯下看起来比在巷子里的路灯下更透亮了。男人看到狄奥多,却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拧手风琴上的螺丝。
“关门吧。”他说。
狄奥多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机械结构扭曲发出的吱呀闷响。
“你怎么来了?”平静而自然地声音简直像他们是认识了十年的老友。
基利安的声音很特别,狄奥多突然意识到。看不见了那张脸,狄奥多才突然发现男人的声音也颇具辨识度。
狄奥多张了张嘴,情绪的激流被宁静的氛围包裹,又把那层包裹戳破。
男孩靠在门板上:“我的朋友死了。”
风箱挤出一声怪音,基利安停下了手中的活。
“四个。”狄奥多说,“前天晚上在酒吧里的那几个。都死了。”
基利安没说话。他把起子放下,侧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面部轮廓把灯光划出一道锐利的线。
“然后警察查到了那晚那个女孩。”狄奥多继续说,“她叫布莉安娜,是布伦达的妹妹。布伦达是他们的朋友,三个月前在这里死了。她认为他们有责任。”
黑发绿眼的男人不自在地抿唇。
“所以她把他们都杀了。但可能除了麦克。警察说麦克是别人杀的。”狄奥多干巴巴地叙述着。
基利安静静地看着他。
狄奥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这些话就像不受控制一样从他嘴里往外涌。
“我昨晚去找了麦克。他说他害怕,他说感觉有人在看着他。我让他别想太多,看着他回家。然后今天早上他就死了。被炸死在自己卧室里。”
狄奥多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想这样。
基利安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男人没说话,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会没事的”。他只是慢慢靠近,然后站在狄奥多面前,近到狄奥多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线头。然后他把手悬在狄奥多额前。狄奥多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一丝犹豫。
“可以吗?”
狄奥多有些懵懂地“嗯”了一声。
男人用手心轻轻贴住了狄奥多耳上的颅骨,把他的脑袋扶正。
“警察立案了吗?”他看着狄奥多的眼睛,语调舒缓。
“立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会尽力的。”
基利安顿了一下。狄奥多才意识到他好像跳过了一些环节。
比如为什么警方直接跳过了意外事故的选项。
一瞬间就想到我回答中的违和感。狄奥多渐渐清明的脑海中对眼前男人有多敏锐的认识又多了一分。
不过基利安没有追问,反而做了一件狄奥多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拉上了狄奥多手边的插销,关紧了休息的门。
“那你现在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狄奥多看着他,愣着神,傻傻地眨眨眼。
基利安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卷白胶带,在椅子上坐下。他裁了一大块,比划一下,又裁成小块补在伤处。
然后他开始试音。几个音后,变成了曲子。
男人开始演奏。
不是狄奥多预想的那种经典的乡村小调,也不是酒吧驻唱常弹的热情舞曲。是很简单的东西,几个和弦重复地走,几乎像是摇篮曲。
狄奥多靠近小桌,坐在了空闲的椅子上。
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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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出去。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却仿佛是和声一般自然地融入了进去,让人沉醉其中。
狄奥多突然留意到就在剪刀旁,刚刚被基利安挡住的地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信纸。连贯的单词几乎都被阴影遮蔽,看不到内容,但署名的位置一个笔迹漂亮的缩写清晰可见。
A.S.
他果然不真的叫基利安。狄奥多把那个缩写在心中默念一遍,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两个字母上,想道。
琴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稳,很悠扬。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狄奥多垂下眼,看着男人的手指扣着手风琴,叶片分分合合。
幻象中废弃厂房的铁栅隔开的光影与鲜血,慢慢被替换成那些分分合合的叶片;耳畔依稀的惨叫淡去,变成了轻缓的琴声。
男孩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眼眶很热很酸,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抽动,然后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琴声没有停。
基利安没有看他。他的手拉动着风箱,一遍又一遍,像潮水,像呼吸,是一种看不见的言语。
一首歌的时间、两首歌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基利安靠在椅背上,琴合在手中,看着他。
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人声。有人在点酒,有人在笑。周三的晚上开始了。
基利安站起来,手风琴收好放在桌上。
“要在台下听我唱歌吗?”他说。
狄奥多站起来。他下意识想答应,却又想起舞池里的灯光,尴尬地张了张嘴。
基利安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笑笑,带着调侃意味:“或者就在这里等我?其实休息室也可以听的很清晰。”一边走向琴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吉他。
原来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怎地,狄奥多居然有点失望。他撵出两个鼻音。
“嗯,好。”
男人走到门口,拉开门。
“要不要我再去后厨给你顺个果盘?”
这下狄奥多不依了:
“你把我当无犯罪能力阶段的小孩吗?”男孩叉起了摇,以此捍卫自己的威严。
基利安关上门,在门缝里留下一个“那可不好说”的挑眉。
狄奥多又坐回椅子上,注意到桌面上的信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过他没有在意,而是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摸出来,就着头顶廉价的白炽灯看着。
是基利安拿着琴与他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塞给他的。叠的很整齐,和那张信纸一样的材质,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电话号码。
狄奥多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晚风没有那么冷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演出要开始了。
狄奥多拿出手机,存好了号码。然后又把纸条重新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口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