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的确认声。罗西转身往山下走去,基甸跟在后面。回到正路上继续进山,差不多就已经离开赛弗尼的辖区了。
山区中部区域的地势更陡,碎石坡和大块裸露的页岩让行进速度慢了很多。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穿过一片密得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松林,然后有人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
“找到了!是车辙!”
基甸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南边的进山口,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在北边找到突破口,也是精神一振,一行人很快汇合顺着车辙往下探查而去。
又往北走了大概两公里后,警察们终于在天黑撤离前有所发现。一辆改装过的四轮越野车被藏在几棵倒下的冷杉树干后面,车斗里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污渍。车辙从一条废弃很久的伐木道延伸出去,在泥地上压出清晰的纹路,通向北边更深处的崖壁方向。
“这附近好像有一条从崖壁下通过的公路?那悬崖和那边的悬崖应该是连着的。”马奎斯警探有些不确定,又掏出了地图对照起来。
“仔细搜查附近,看看嫌犯平常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注意周围有没有建筑物或者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基甸按住对讲机很快又松开,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响动。不是对讲机里传来的,是从前方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正穿过灌木往下滚,速度很快,带着一路的枝叶折断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头鹿从坡上翻了下来。
但这片山区是禁止狩猎活动的。
基甸抬起头。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山坡上一路滑下来,撞过灌木,弹过树根,最后脸朝下摔在距离他几百米远的松针地上,不动了。
那……好像是个人?!
马奎斯警探大声喊了起来。基甸飞快地跑过去。远远落在后面的罗西也跑了起来。
基甸在那人身边蹲下,小心地把那个人的身体翻过来——是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脸上全是血,混着泥土和松针,颧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且在微微渗血。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基甸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衣物下面年轻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不要睡过去!”
男孩的眼睛睁开了。基甸看到他的瞳孔在阳光直射下缩了一下,然后那孩子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力气已经几乎没有了,手臂撑在地上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基甸连忙扶住了他的肩膀。少年好像没有感觉到基甸的触碰,只是直直地望着天上的云层,嘴里发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罗西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男孩身上的外伤,然后和基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处骨折,不确定有没有内出血。我们最好先给他做个简易担架。”罗西下意识说,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马奎斯你是不是说前面那片悬崖继续往前就有公路?”
马奎斯慌忙点头:“虽然不在我们辖区,但我确定,那条路镇上的人经常经过,而且我刚刚才看了地图——艾米!沃伦!你们两个去叫救护车!”
基甸也正点头,男孩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基甸的袖子。他的手指蜷在布料上,指节凸出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灰白色的岩石粉末。基甸低头看他的手,男孩的脑袋也艰难地转动,看向了自己的手,这时他好像才发现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是抗拒似的往回拉动着基甸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他们……”
狄奥多的脸上糊得难受,他想那显然是自己的血。恍惚间,他又想到了凯伦刚刚的话。那句让人无比恐惧此时却成了狄奥多唯一的希望的……
“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
少年说完这句话,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垂了下去,另一只手摔在了地上,右手手指却还紧紧地攥着基甸的袖子没放。基甸愣了一下,顺着他左手指的方向看去。
所有人这才发现山体间居然错出了一个那么不起眼的空谷,如果按照惯例正常搜查山上与山下,一直没人抬头仔细审视那片崖壁,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那个秘密。
那恐怕就是一切秘密的所在了。
丹顿从辩护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握着某个人的手。
狄奥多知道她去看过赫莲娜了。
丹顿知道自己是以一名律师的身份去的,但在那位委托人克罗夫特先生眼中还多了一份寄托。
“法官阁下,我申请再传唤一位证人。我知道这不符合本次开庭的流程,但这对我证明对方律师的质疑之荒谬很有必要。”
斯特林的笔尖在便签纸上停住了。旁听席后排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还有谁”,被问的人摇头。霍布斯转过头看了丹顿一眼——这是今天第二次,丹顿做了她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们,丹顿和克罗夫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侧门打开的时候,先走进来的是两名法警。他们押送着一名穿着州立监狱灰色囚服的年轻女人。她的手铐在法警的示意下被解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法庭里简直堪比枪响。
年轻女人的金发有些枯涩。她走到证人席前,转身面对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的吸气声清晰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才压下去。
狄奥多注意到凯伦低下了头。
赫莲娜的头发剪短了,贴在耳后,露出一截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白色旧疤——狄奥多不知道那是山洞里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她站在证人席上,脊背挺直,和她十九岁时被判入狱的那天一样。
那天狄奥多去看了庭审,没和任何人一起。他也没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尤其是赫莲娜的父母。他们很爱自己的女儿。
赫莲娜开始宣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透露着几分空洞。
赫莲娜看向布歇尔,然后就那样看着他开口了。
-你给我看的第一件东西是伦纳德的手和科尼的头。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们的模样都在我脑海中不停地重现。
斯特林皱起了眉。狄奥多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恐惧的皱眉。
法官轻敲了两下法槌,以示警告。
赫莲娜只好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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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该换了人称。
-然后他说,他可以成为我的老师。
一段恐怖的讲述开始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翻包找纸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里被放大成一种突兀的噪音。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突兀了,以至于下一刻那声音就被主人掐灭了。
房间里只留下赫莲娜的声音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后排有人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快步推开侧门出去了,甚至没注意压低声音。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冷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截。陪审团席上,一个穿着蓝色针织外套的中年女人把手捂在了嘴上,她的手在发抖,手腕上的镯子互相磕碰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没有看她,直直地盯着证人席的方向,眼神却失去了焦距。
赫莲娜还在继续说。
法警站在证人席两侧,一个握着拳,另一个看着地面——这其实不符合规定,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了。
书记官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凌乱了一会儿才重新顺畅起来。
赫莲娜一直没有停顿、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语速变化。
-第二天,他告诉我,可以开始实践了,然后给了我一个任务。
过了一会儿,旁听席上又有人站起来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门推开、让它在身后自己合上的速度比平时更慢,安静得不可思议。
陪审团席上,那个穿蓝色开衫的女人把脸埋进了手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证人席左边的那个法警把视线从赫莲娜身上移开了。他向被告席投去了一瞬的视线。
布歇尔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低着头。他看赫莲娜的样子像是在看一本很久以前就已经读透的书,内容记得一清二楚,不新鲜的内容让他提不起劲。
狄奥多知道他真正觉得新鲜的是什么。这让他更加愤怒,像一座沉寂的蓄势待发的活火山。
狄奥多握着凯伦和丹尼尔的手。凯伦的手很冰,冷得让狄奥多害怕,但幸好他还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很浅,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根之间一跳一跳的。丹尼尔把手杖倚在椅边,腾出手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失了章法,大得狄奥多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往里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们都在看赫莲娜。
赫莲娜还没有停下。她还在说。时间居然可以显得如此漫长。
旁听席上没有人再离席,大概是因为能站起来的都已经在走廊里了。陪审席上的一位男性陪审员已经在胸口画了几十个十字了,口中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霍布斯没有看赫莲娜。她在看布歇尔,审视着这个被所有人指为穷凶极恶却面无波澜的男人。她的手放在桌上的文件夹上面,手指平展,指甲的边缘压得发白,这才暴露出她的一丝动摇。赫莲娜的那些话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
斯特林的笔从刚才起就放在便签纸上没有动过。他没有再去记任何东西。
终于,证人席上的女人说:
-我说完了。
但法庭上还是一片死寂。良久,法官才重新敲下了法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