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这个没有日夜的山洞里,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狄奥多无法测量的东西——脚步声又响了。那个男人的脚步有些急促,但狄奥多还是听得出来。他带着另一个脚步轻飘飘的、踉踉跄跄的人,那人被拽得痛呼起来,狄奥多立刻听出了那是凯伦的声音。
那个男人居然带着凯伦回来了。凯伦依然受制于他,但她还活着!
狄奥多把脸凑到铁栅栏边上,看到她被带到了赫莲娜被绑过的那根柱子旁边。可离开前还在拼命咒骂那个男人的凯伦不知为何一脸恍惚,即便那个男人松开她的胳膊去解柱子上的铁链,凯伦也依然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发抖,既没有看向那男人,也没有看柱子、看狄奥多、看向山洞中的哪个地方,她没有看任何东西。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狄奥多见过凯伦很多不同的样子。她佯装生气的时候会把嘴角狠狠向下撇,科尼总是被她这一招骗到;而她真正生气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只剩下两道秀眉往眉心蹙起。她担心的时候会严厉地告诉弟妹或者朋友事情的严重性,科尼想去爬珠穆朗玛峰的时候就……哦不,凯伦总是很注意科尼的想法,他们毕竟是情侣,凯伦不会像对狄奥多那样对科尼,他们只是“严肃地交换了彼此的意见”。
其实凯伦很像艾丁妲,无论何时何地都表现得那么强大,那么坚不可摧。所以狄奥多从来没有见过凯伦现在这个样子。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具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只是留在原地的一副空壳。那个男人放开她的手去开锁的时候,她连手臂都没收回去,就让它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控制就不会动的木偶。
狄奥多看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男人还在扯那些纠结成一团的铁链,不知不觉居然离狄奥多越来越近。狄奥多往后退了一步,把身体贴在铁栅栏旁边的墙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铁栅栏撞过去。螺扣和岩壁接缝处那些被他挖大不少的老化孔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整个门框连带着铁栅栏一起往外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肩膀很痛。狄奥多从门框上踩过去,没有停顿,因为他的大脑在他身体还在处理刚才那一下撞击的时候就已经先动起来了。
那个男人被铁门框压倒在了地上,蹭在地面上的侧脸是一片茫然。
狄奥多按着铁门框,一把扯下了对方腰间的钥匙——狄奥多每天都盯着那些钥匙,都快背下它们的模样了,他用力之下甚至崩开了那个男人的裤子。他的动作在脑内预演了无数遍,而他的手甚至比他的脑子更清楚该怎么做——他抓住了钥匙环,金属圈勒进他的指缝,然后他用力往后扯,皮带孔被崩断弹开,撞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刺痛。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自己那枚皮带扣从口袋里拽出来了。
皮带扣的尾端被他磨了不知道多少天。山洞里看不到日升月落,山洞里的石头也没有磨刀石的功能,但岩石坑洞的棱角加上他反复的锉动,把那一小块金属的边缘磨得锋利极了。他把那个锋利的豁口朝下,死死捏住搭扣的孔洞防止脱手,用尽全力朝男人的大腿上扎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下扎下去,金属扣破开皮肤的阻力很大。狄奥多感觉到那层皮肉在他手底下裂开,温热的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是他很多天没有感受到的温暖的感觉。
狄奥多把金属扣拔出来。拔的时候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吸附感,像是肉在咬着金属不放。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滑,因为血已经把金属扣和他的手全泡透了。
狄奥多没看男人的脸。他只盯着自己手底下那片血肉模糊的大腿,自己的的手指都陷进了男人的皮肉里,带起来一手血迹,但狄奥多没有放手,依然把金属扣抽出来,再刺下去。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往前弓了一下,把铁门框推得晃了一下。狄奥多没看他的脸,只感觉到血从皮带扣扎进去的地方涌出来,血肉的温度吻上他的手指又离开。他闻到了一股铁的腥气,和山洞里铁锈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更浓、更热、更恶心。他把皮带扣再一次地刺下去,却刺得太深了,连狄奥多自己的手指都全陷了进去。皮带扣嵌在男人大腿的肌肉里,没有拔出来,狄奥多只拔出了自己的手指。
狄奥多看着痛苦地在地上蠕动的男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爬起来。凯伦还在柱子旁边,脸上的表情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一片空白——狄奥多能看出来凯伦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狄奥多抓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得吓人,狄奥多差点怀疑自己已经在山洞里被关到了十二月。他一把拽走凯伦往那片自己从来没看到过的空间里跑去,感觉到凯伦被拉得踉跄也不敢有一丝停顿。幸好山洞里举目四望也只有那一扇门,还是和他之前听到的一样的木门,狄奥多不需要再去找路,只是疯狂地往前跑去,把抢来的钥匙插进去,爬上眼前的楼梯。
推开楼梯上的门,阳光在狄奥多眼前刺出一片白光,即便狄奥多提前闭上了眼睛也依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什么都看不见,却不敢停顿,拽着凯伦跨出去,脚踩在了木头上——他听出来的。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几步,狄奥多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一个桌面很厚很厚的桌子,已经适应的眼睛睁开,他看见了一面高大的木墙。那面墙上挂着一个还在滴落鲜红色液体的物体。
半个人形?
还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滴在地上,落点处有一大摊已经凝固的、颜色趋近红棕色的痕迹。狄奥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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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的胸口在轻轻起伏,一呼、一吸。
他撞上的那个“桌子”上也附着着一层厚厚的,发出刺鼻腥味与腐败味的棕黑色物质。
凯伦的喃喃声在他身后响起:“菲奥娜……还活着……”
狄奥多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脑海里所有的盘算突然全消失了。我该往哪儿跑?这里是哪里?狄奥多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接下来该干什么,全都变成一片空白。
身后的门被撞开了。男人已经追上来了,从门里面冲出来,他的步伐比之前沉重了太多,右腿拖在后面,鲜血淋漓一片,金属的边角随着他的动作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反射出一点金色的阳光。他脸上再没有温和的微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怒。他伸手一把扯过站在门口的凯伦,凯伦的身体像是被折断了一样往后倒下去,肩膀撞在山岩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直接顺着岩壁滑下去,终于因为力竭晕了过去。
狄奥多拔腿就跑。
他自己都惊讶自己还能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吃正常东西了——那个男人偶尔扔进来的盘子只够他们不饿死,但不足以让他们有力气。
我打不过他。这个判断不需要经过任何复杂的分析,狄奥多的大脑甚至已经屏蔽了身体上所有的痛苦、理智上的愤怒,只剩下一道“跑出去”的指令控制着他两腿不停地交替着,跑出大门,跑进林子里,不要跌倒,不要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下的触感从满是腐殖质的松软泥土变成硌脚的碎石,又从容易崴脚的碎石变成厚厚的落叶,最后变成了一片松叶林下脆脆的松针。山坡开始往下倾斜,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终于控制不住了,脚踩不住脚下陡峭的坡面,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狄奥多慌忙抱住自己的头,滚了很久很久。他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趴在一片泥土上,嘴巴里一股血的腥甜味,背上肚子上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肩膀抵在一处树根上,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嗡鸣。
但很快他就听到几个人呼喊的声音,但他听不清。然后是许多的脚步声。许多,因为那些脚步声杂乱又匆忙,很快跑到了狄奥多的身边。
有人在大喊什么,声音在树林里被拉得很长,可狄奥多还是听不清他们的话,他的脑袋里在嗡嗡作响。狄奥多试着抬头,但脖子好像不太听话。他趴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抓了一下。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布满冷汗的手温暖许多,比少年的手更大,干燥而又厚实。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又温和的声线裹着浓浓的担忧与焦急:
“你还好吗?不要睡过去!”
狄奥多终于又听得清了,他听清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