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雪整个人几乎被悔意吞噬。
和盛礼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染上了她身上的傻气,他居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祁听云,还亲手将盛礼交给了他。
偏厅里的女孩或坐或立颇为闲适,一点也没察觉到外面的危险,甚至连加慕灵都回来了,唯有盛礼和祁听云不见了。
这个消息足以让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方寸大乱。
加慕灵说她刚从洗手间回来,对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谢兰泽再次释放出精神感知,强大的精神力逐渐布满整个宴会厅的边边角角,还是没有探寻到一丝盛礼和祁听云的气息。
宴会厅被妖气封锁,他们不可能出去。如果宴会厅中没有,那就可能和邵夏月一样,被妖人关进了某个折叠空间中。
偏厅中的保护结界已成,谢兰泽让加慕灵和其他几个灵官守在这里,自己则继续释放着感知,在偌大的宴厅中一寸寸寻找有可能触发折叠空间的机关。
至于盛淮雪,他在得知宴会厅中找不到盛礼气息的那一刻就离开了。
谢兰泽对他去了哪里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却难得的放下了芥蒂,想着,如果盛淮雪能先把盛礼平安的带回来,他大概也会心存感激……
*
折叠空间中,盛礼看着祁听云的目光由失望逐渐转向冷静。她一步步向后退,和祁听云拉开距离,脑中飞速梳理着信息。
是祁听云把她弄到这个折叠空间来的,因为邵夏月想要一个女孩。她为什么想要?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杀人,那为什么要拖到现在,还跟她扯了那么多有的没的?还有那个幻境……邵夏月为什么要让盛礼在幻境中遇见最重要的人?
邵夏月刚才说,很喜欢她的身体……
“小盛礼。”邵夏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豪华的椅子,颇为优雅地坐了上去:“你刚才说,这个世界还挺让人期待的,可是你的朋友都背叛了你,他把你推向我,他想要了你的命,这难道不让人失望吗?这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盛礼控制不住地看了眼祁听云,巨大的难过失望愤怒自胸口迸发而出,负面情绪几乎将盛礼吞没。
但她瞬间清醒过来,手掌紧握成拳,任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轻微的刺痛感能让她保持清醒。
电光火石间,盛礼几乎明白了邵夏月的意图——她想让盛礼失去对世界的期待,失去生的希望,自己寻死!
“长姐,你太慢了,我实在等不及了!”
在偏厅中嘲讽过盛淮雪的高挑女孩和短发女孩从一旁走出来,她们仍穿着华丽的晚礼服,脸上妆容精致,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千金。
可眸底逐渐涌现的红光却暴露了她们狰狞的身份。
高挑女孩面露贪婪地盯着祁听云,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S级灵官啊……闻起来真美味……”
短发女孩有点儿迫不及待:“长姐,女的暂时动不了,男的总能随便处理吧?”
“祁少,实在抱歉。”邵夏月不好意思的冲祁听云笑了笑:“我们的合作规则是,在宴会厅中,我不会动祁家的人。我没有毁约,你是自己掉到折叠空间里来的。”女孩勾了勾唇:“谁能放过一个掉到嘴边的S级灵官呢。”
邵夏月话音刚落,祁听云转身就跑,路过盛礼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两个女孩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此方空间顿时只剩了盛礼和邵夏月两个人。
“别担心,他跑不出去,我的妹妹们会帮你报仇的。”邵夏月和蔼可亲地望着盛礼:“小盛礼,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一谈你的期待。”
“朋友的背叛还不够让你心碎?哦,我忘了。”邵夏月恍然大悟:“你在幻境中看见的是盛淮雪,他才是对你最重要的人。”
邵夏月布下最动人的幻境,本想将盛礼溺死其中,就算被识破,盛礼想出来也只能杀死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亲手杀掉最重要的人,这足以攻破一个尚未成熟的少女的心理防线。
但是邵夏月失算了。
她只能施展幻术,至于会梦到谁,全靠盛礼自己的心念。盛礼常常念着那个人,以至于幻境中的傀儡,也附上了那人千万分之一的神魂。
邵夏月没想到,只是千万分之一的神魂而已,都不想让盛礼受到伤害,宁愿自我毁灭,也要把盛礼平安的送出来。可见盛礼对那个人的重要性。
邵夏月甚至产生了一丝疑惑,盛礼幻境中那个人,真的是盛淮雪吗?
盛礼没有迟疑,转身就跑。
她当然知道跑不出去,但她不想再和邵夏月纠缠下去。再往下谈,她真的怕邵夏月再爆出什么惊天大瓜,以至于她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那时候就完了。
所以能躲一时是一时。
整个仓库堆满了不同尺寸的金属箱子,都有一人甚至两人高,盛礼跑在其中颇有种迷宫的感觉。
跑出一段距离后,邵夏月好像并没有追过来,盛礼躲在一个大箱子后面喘着粗气,心里焦虑到不行。
她没有灵力,单凭一副普通人的身体是无法从这里出去的,甚至想跟外界传递消息都做不到。
如果外面的人一直找不到这个折叠空间,那她就会被困死在这。
一旁传来巨大的金属箱倒塌声,紧接着盛礼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难道这个空间里还有别人?
盛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往声音源头的方向挪去,借着金属箱的掩护,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竟是祁听云。
青年面色惨白,剪裁有致的白色西装此时变得脏污不堪,肩膀处和腹部血红一片,腰上和脖颈上各缠绕着一条锁链,高挑女孩和短发女孩拽着锁链的另一头,势在必得的将青年往她们的方向拽。
祁听云的灵力主攻方向本来就不是攻击系,现在处在妖人所设的空间中,战斗力更是大打折扣,二对一的情况下,他绝对没有胜算。
盛礼转身就走,祁听云背叛她,和妖人串通一气想要她的命,她就算见死不救也没什么。
混乱的环境中,锁链的碰撞收紧声和妖人的尖笑声越来越近,祁听云的大脑逐渐混沌,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就这样吧。他想。
大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他二十年的人生。他自小锦衣玉食,性子开朗,但却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尽管对父亲的很多决策都持怀疑态度,但他一直谨小慎微的扮演着一个妥帖懂事的儿子。他对家族尽忠,最十一区尽责,好像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朋友……他虽然骗了人,但盛淮雪和叶君亭同样对他有所保留,独孤面冷心热,是个好人,所以他也尽力没把独孤尧牵扯进来。
要说唯一对不起的,可能就是盛礼了吧。
说来他和盛礼也不算太相熟,盛礼也没做过一点对不起他的事,直至刚才,她还信任的把后背朝向自己。
可是他没办法。
如果不直接把盛礼送过来,邵夏月会要更多的女孩,如果她一直没有挑到满意的,将会有更多的女孩送命。
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履行一个灵官保护民众的职责了。
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有些恍惚,背叛同伴的人,还配成为灵官吗……
金属箱砸在人身上的碰撞声与妖人的尖叫嘶吼声一同传来,祁听云感觉脖颈上的窒息感陡然一松,而后整个人跌落在地。
他倒在血泊中,看见一抹鹅黄飞速闪过,将金属箱砸向两个妖人,而后向他飞奔而来。
情况紧急,盛礼没时间解开祁听云身上的锁链,薅起他就跑。
青年受了重伤,没剩多少力气,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盛礼身上,他艰难地扭过头看着盛礼,毫无血色的脸上凝出些许错愕。
盛礼紧抿着嘴,一句话不想说。
青云剑宗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何况祁听云如果想保命,也得从这里出去,跟着一个S级灵官,总比她自己到处乱转的强。
几个金属箱困不住妖,两个妖人嘶吼着追过来。盛礼拖着一个大男人,速度有所限制,不一会就被两个女妖围了起来。
“你是长姐的,我不动。”高挑女妖扭动了下脖子:“把那个男的给我。”
盛礼没有动,祁听云声音嘶哑:“把我交出去……你走吧……”
盛礼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走得出去?”
祁听云静了,本来就是他害人在先,如今死在这里,也算是报应。
“你要是还有力气就自己站一会,少想那些有的没的。”盛礼用肩膀把青年往上提了提,咬牙切齿道:“等出去再跟你算账!”
祁听云看着身旁的少女,脸色僵滞。
女妖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径直冲了上来,盛礼一把将祁听云推开,挥拳迎了上去。
按理说盛礼根本不会是两个妖人的对手,但女妖似乎有所顾忌,怕伤到盛礼的身体,所以攻击力度不强,只想绕开盛礼去抓祁听云。
偏偏盛礼一直挡在祁听云身前,甩都甩不掉,短发女妖眸中红光一凝,一脚踹倒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箱,金属箱的盖子滑落,露出里面的黑色漩涡,强大的吸力识别到灵力,叫嚣着把祁听云拖了进去!
“祁听云!”
盛礼惊喊一声冲过去,一把抓起捆在青年腰间的锁链,拼了老命将他往外拽!
可是漩涡的吸力太大根本不是盛礼能够抵挡的,她的身体一连撞倒数个金属箱,坚硬的箱角划开少女胳膊上的血肉,留下深可见骨的痕迹。
鹅黄色的礼裙瞬间被血水浸染。
青年的半截身体都已经被漩涡吞没,双眸被少女身上的血染得发红,拼尽全力嘶喊着:“松手!别管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啊……
高挑女妖看见盛礼破开的皮肉暗骂了一声,短发女妖的动作也迟疑起来,这是长姐看中的身体,如果因为她们的原因受到损害,谁也担待不起。
就在这时,邵夏月的声音在两个妖人耳边响起,她们咬了咬牙,挥手撤掉了漩涡妖力,不甘心地瞥了祁听云一眼,而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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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力消散,金属箱变成了最普通的样子,盛礼由于还在死命往后拽着祁听云,不受控制的向后跌了一跤。
青年竭尽全力从金属箱子中爬出来,踉踉跄跄向少女奔去。
盛礼从勉力从地上站起来,身上都是刚才撞到金属箱的淤青,胳膊上竖着一条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鲜血不断滴落,甚至在地上凝出一小片血泊。
祁听云眼眶发红呆滞:“盛礼……”
“别整这出。”少女面色惨白,语气中透露着些微厌恶,但依然保持着冷静:“你的主攻方向也是感知类吧?那是不是能释放感知找到折叠空间的出口?”
祁听云眼睫轻轻垂下。
他身受重伤,灵府受损,如果这个时候再释放感知,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他毫不迟疑的同意了盛礼的提议。
就在刚才,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盛礼平安出去。哪怕代价是他死在这里。
浅淡的黄色灵力自青年掌心溢出,祁听云猛地吐了口血。
“怎么了?不行吗?”
祁听云摇摇头,尽量从容道:“没事,可以的。”
灵府打开,最原始的灵力元素倾泻而出,祁听云双眸紧闭,仔细的用感知探寻每一个角落。
忽然,祁听云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
“怎么样了?”
青年露出一个带有希望的笑,他踉跄的带着少女往一个方向走:“这边。”
*
邵夏月端坐在豪华的椅子上,挑眉看着不远处儒雅俊秀的青年:“你居然这么快就把我找出来了。发现邵夏月就是我,有没有很惊讶?”
“你不守承诺。”盛淮雪语调沉沉,眼底的怒意隐约可见:“居然背着我和祁家合作。”
“是你不守承诺在先的呀小帅哥。”女妖语调轻佻:“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你给我和我的姐妹们提供新鲜的身体,让我们可以肆意的在人类社会找乐子,我帮你扫清可能存在的障碍,助你登上盛家家主之位。”女妖的声音陡然阴冷:“可是你多久没有给我送新鲜的身体了?就连现在用的这具身体都是我自己找的!”
狰狞的面目褪去,女妖再次变得温柔可人:“你表现的那么不积极,我当然要找好下家啦。而且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如果我成为了盛礼,一定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会帮你杀了盛运盛珏,让你成为盛家的家主,然后辅助你吞并其他世家,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
女妖盯着青年的神色:“还是,你改变注意了?你不想杀盛礼和盛家的其他人了?”
“你放心,毕竟我还是想和你合作的,如果你不想动盛礼,我不会为难她,你也不必掩饰,实话实说就好,你是不是——喜欢上盛礼了?”
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青年短促的笑了声:“你觉得可能吗。”
美人弯起眉眼,眼尾的红痣熠熠动人,可暗藏在眸底的冷漠却凉得令人心惊:“我暂时确实不想动盛礼,因为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盛运还是把我当成外人,就算盛珏按照计划死掉,盛运也不会把重要的位置交给我。”
“但是盛礼不一样,她是盛家的嫡系,盛运有心栽培颇为器重。最重要的是,她够蠢。”
青年散漫地走到金属箱旁,懒散地倚着:“她好像对我特别热衷,只要我皱一皱眉,她就急得不行,被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比狗还要殷勤。这么一个好用的工具白白送上门来,我不用岂不是很可惜?”
女妖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想利用她,让她成为你掌管盛家的傀儡?”看着青年勾起的嘴角,女妖又有些不解:“那你对她那么好干什么?又亲又护的,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她了。”
“玩玩嘛。有什么比一颗血淋淋赤裸裸的真心更有意思的呢?”美人的语调慵懒又残忍:“等这个工具没用了,我也玩够了,我自然会丢掉。所以,你现在不能动。”
邵夏月看着青年那张昳丽漠然的脸,又想起在盛礼幻境中的那个男人,明明一模一样,但她总感觉不是一个人。
邵夏月:“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这些复杂的事,你和盛礼能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一起,你不渴望吗?”
静默一瞬,青年冷笑:“有什么值得渴望的,我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满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什么意思,看九大世家一个接一个的倒台,看这个世界变得妖孽横行血流成河,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女妖看了盛淮雪一会,弯起嘴角:“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最合拍的合作伙伴。”
“既然盛礼现在对你还有用,那我就把她放出去。等你玩够了,可千万别忘了把她的身体送给我哦。”
女妖和青年再次达成了协议。
又大又重的金属箱子如一座山一般摞在一旁。金属箱后,少女表情空白,过了好一会,缓缓顺着箱壁蹲了下去。
彻骨的寒意从脚趾一直凉到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