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营地,德迈尔的营帐里映着三个人影。
“艾弗雷特少校,这小妮子在矿区外面鬼鬼祟祟,被我逮了个正着。”凯萨一手提着蕾纳,一手插着裤袋,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证据确凿。您看,这次要不要把她送到审讯部去?我看她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也该送过去调教调教了。”
凯萨的手指点了点腰间的皮鞭,蕾纳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德迈尔坐在折叠桌后面,翻着手里的报告。灯光照在脸上,在他眉宇间映出一道沟壑。
“禁区周围都有围栏,她是怎么进去的?”他声音平淡,面前的文件右下角印着一个带有舰队标志圆圈。
凯萨勾起唇角。
“架不住有人满口尖牙,能把围栏咬破也说不定。”他冷冷的看了蕾纳一眼,讥诮道。
“她是在矿场附近被抓住的,按规矩就该送审。”
“如果这次你还包庇她,那就别怪我怀疑你的立场了,艾弗雷特少校。”
凯萨眼神骤变,俨然一副威胁他的样子。
德迈尔合上报告,语气依旧平静。
“按照流程去办,把她的档案调过去。”
蕾纳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如果时光倒流,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去趟这片浑水。
签名落下,德迈尔将盖好章的文件从桌面滑了过去,指尖一推,文件刚好停在凯萨手边。
凯萨伸手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印章、签名、日期,一样不缺。他嘴角微微翘起,合上文件。
“少校先生,很高兴您没有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联邦。”他拍了拍蕾纳的脑袋,把她推到德迈尔面前。
“给你们俩一点时间叙叙旧,要真的进了审讯部,恐怕你们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凯萨扬起眉毛,行了个军礼后就心满意足的退出了帐篷。
蕾纳看着凯萨的身影离帐篷越来越远,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把目光移回到德迈尔身上。山区的风比要比城市里冷太多了,周围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大风无所顾忌的在干枯的大地上奔腾,裹着碎沙拍在身边篷布上。
帐篷不大,里面却被撑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张行军床,床铺被整理的干净整洁。床尾立着两个铁皮柜,一个柜门半开,露出里面的药品和器械。
中间这张折叠桌算是整个帐篷里最像样的家具了,桌面被文件占去大半,摊开的、合上的,像高楼一样摞在一起。一盏台灯支在桌角,灯罩倾斜,把光线全部聚拢在德迈尔手边那一小块地方。
德迈尔坐在她对面,又从旁边的一座小山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看。
蕾纳也不知道一个医官少校怎么能管这么多事情。
这个营区的很多事情似乎都要经他之手才能向上级汇报。她看了看德迈尔桌角放着的军帽,上面果然有一个古铜色的八芒星帽徽。
这个标志和凯萨的不太一样。凯萨身上的配饰都是金色,而德迈尔是铜色,德迈尔帽徽的星星后面还有一个月亮形状的浮雕,两者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复杂而又精致。
星舰队的审美确实是不错。马裤,皮靴,黑西装,但这优雅的表象之下,掩盖着一颗颗恶毒的心脏。
屋外狂风大作,但桌台前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德迈尔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好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良久,他薄唇微启,抬高音量:
“艾洛特。”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结实的女兵快步走进来。她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到。请长官指示。”
“带她去洗澡,换身衣服。”
“是,长官。”
嗯?啥情况。
蕾纳还没反应过来,艾洛特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力量感十足。蕾纳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她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再往上看,只见这姐们儿眉目冷硬,短发齐耳,整体上透着一种倔强的美。
离这么近……别熏着人家。
蕾纳赶紧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一股垃圾站和呕吐物的味道。
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帐篷外面湿冷无比,蕾纳的脚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周围有些还在劳作的俘虏。听见这声音都齐刷刷的往帐篷这边看。
蕾纳倒没觉得有什么羞愧的。她跟着艾洛特绕过几顶帐篷,最后在一间用防水布遮住的棚子前停下。
“就这里,进去。”
艾洛特拿着枪,侧身让开。
四壁坑坑洼洼,防水布的接缝处用粗麻绳系着,有的地方还被烟头烫出了个破洞,正嗖嗖的往里灌着凉风。
地上的泥土硬邦邦的,踩上去甚至有些打滑。门口没有浴帘,正前方戳着一根生锈的铁管,看起来就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蕾纳走到铁管旁,拧开阀门。
没有花洒,水从弯管口直接冲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给你五分钟时间。”
艾洛特退到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伤口不能浸水,蕾纳高举左手,几下把脏衣服扯了下来,她毫不犹豫,继续解开内/衣,扔在那堆脏衣服上。
水柱砸在她肩膀上,水花四溅,溅到睫毛、锁骨、大腿上,冷热交替的感觉让她兴奋的打了个哆嗦。
蕾纳没想到自己在战俘营里还能有机会洗到热水澡。
这个地区应该是有地下温泉,远西人果然把好地方都占领了,什么矿区、耕地、交通要道等等无一幸免。
她侧过身,让水柱避开身上的伤口,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一路的泥灰和血污冲进脚下的泥地里。
外面风大,她挤干头发上的水,光/溜/溜的看着艾洛特。
艾洛特把一套新的囚服扔给她。
领口很大并不合身,一弯腰就能看到里面的内/衣,蕾纳拽了拽肩线,拖着脚铐随着艾洛特走了出去。
没了脏污的包裹,蕾纳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艾洛特把她送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示意她进去。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德迈尔还在看着文件,听到她进来也没有抬头。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等。
艾洛特退到帐篷角落,抱着枪站定。
德迈尔把手中的钢笔放下。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块毛巾扔给蕾纳。
“把头发擦干,跟我来。”
蕾纳接住毛巾,手忙脚乱地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发丝已经不再滴水。她看到德迈尔已经换好大衣,于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跟着德迈尔往外走。
艾洛特和另一个士兵也跟在后面,他们让蕾纳抱上一个纸箱跟着他们,蕾纳拖着脚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着。
地面的沙砾硌的蕾纳脚底打滑,声音越来越吵闹,两边似乎是前线士兵的营帐。数量很多,有的甚至被弹片撕开了口子。
蕾纳从来没踏入过这里。
远处的天际线被爆炸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炮火声越来越近,炸开的白烟在夜空中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看得人心惊胆战。
两个士兵急匆匆的抬着担架拐进一个大型帐篷。那帐篷的门帘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标志,但已经被泥灰和血渍蹭上点点印记。
门口堆着沾血的绷带和棉球。德迈尔率先进去,一个护士立马迎了上来,她把德迈尔的大衣挂在一边,很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和一只口罩递给蕾纳。
蕾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扎起头发。
一脚踏入帐篷,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血腥味瞬间将她包裹。
移动病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几十张行军床沿着帐篷两侧排开,过道只够一人侧身通过。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呻吟和哭喊嗡嗡地砸进蕾纳的耳朵里。
腥臭味还在弥漫,这个味道她在工厂的废墟里闻到过。那些人可没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
“伤者的情况怎么样?”
“58床失血过多,已经神志不清了。”护士的语气透着焦急。
“准备输血。”
德迈尔快步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他又对跟在身后的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立刻取出仪器开始准备。
他正前方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脸色苍白如纸不停的咬着被子叫喊。
白色的床单被血浸透,眼前的情景让蕾纳的心脏猛抽一下。
士兵的两条大腿从膝盖以下几乎全废,左腿处缠好的绷带和血肉融为一体,右腿的残端裸露着,皮肉翻卷,有骨茬从中间戳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折断了一样。
士兵满头大汗,两名护士紧紧的压住他的创面帮他止血。他嘴里咬着被单,不住的闷哼。
“蕾纳,过来按住他。”德迈尔带好手套。
蕾纳赶紧上前帮忙,士兵的残肢末端已经发黑坏死,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她差点吐出来,只能一边死死的压住创面,一边把头扭到一边。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塔莎夫人的孩子、雅洛的后背、阿卜杜勒的假肢、还有工厂废墟里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血液是贴在皮肤上的……滚烫的……还在一股一股的往外涌着。
“纱布已埋到肉里了,不需要换掉吗?”
蕾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些刽子手的生命上心,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吧。她并不清楚,脑子一片混乱。
“止血的时候即便纱布被浸透也不要直接换下来,在上面加盖新的纱布继续按,等到出血明显变慢才能停下。”
德迈尔换了护士接替自己的位置,他绕到另一边,把剩下的那一条腿用枕头垫高。
“断腿的位置要比心脏高出三十厘米以上。这样能靠重力减少出血,还要固定好患处,避免骨头断端造成二次伤害。”
他一边操作一边对蕾纳说道。
这人是在教她?蕾纳恍然大悟。
她的手掌已经被那人的血液染红,有护士给士兵注射了一针镇定剂,但毫无效果。他依旧疯狂的嘶吼着,不停的看着自己的断腿,蕾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痛苦和无助。
活该。
是他们把亚曼炸成废墟,是他们让那么多亚曼人流离失所,是他们让自己失去自由。
骂是骂了,但这个人绝不能因她而死。那样只会给自己找更多麻烦。
德迈尔接过止血带绑在伤员大腿根部最上方的位置,然后掏出马克笔,在士兵的胳膊上写下一串数字。
“绑完以后一定要记住具体时间,如果一条止血带止不住,就在它上方再绑一条。”他眉头紧簇,语速比平时快很多,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明白了少校先生。”蕾纳觉得自己应该给些回应。
德迈尔用一把长弯头的钳子伸到伤口深处,接下来的操作蕾纳就看不懂了。只见他夹起喷血的血管断头用丝线扎紧,还在结扎线远侧额外缝了一针,接着取出止血粉撒在伤口处,马上用纱布压住。
血袋被送来了。前线没有条件做交叉配血,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全部了。
蕾纳松开手掌。
回过神来,自己刚换的衣服已经被红色浸透,就连指甲的缝隙里都埋着血痂。
德迈尔直起身,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他又重新换了一副,走到下一张床前继续检查。
蕾纳站在那儿愣了两秒,她捡起地上的药瓶端着托盘跟了上去。
军医和普通医生不同,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他只能尽量保证你活着。
一张床,又一张床……
有的伤员只是皮外伤,简单清创包扎就能送回去。有的则伤得更重,需要截肢、取弹片。
蕾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翻出来的内脏,那些东西鲜红而又脆弱,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一个人的心跳才能继续,呼吸才能维持。
德迈尔几乎没有停下过,手上的器械换来换去,蕾纳抱着东西跟在他身后,帮他递纱布、递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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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断的给她讲着那些急救措施,蕾纳只能拼命的把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
护士端着一盆血水泼在帐篷外面,水渍并未渗入地下,而是映着天空中交错的炮弹,随着爆炸的震动泛起涟漪。
忙了一整夜,抬眼一看,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青白色。
蕾纳手臂酸痛,头脑发胀。极度的劳累过后,脚腕上那点痛苦似乎算不上什么了。
德迈尔在她身边冲洗双手。
水声停了。他关上水龙头。晨光照在他染血的白衣上,他走到桌边,扯过一个托盘,慢慢地整理起来。
“蕾纳,去洗手。”
简短的一句话像是命令一般。
蕾纳起身,机械性的打开水龙头,似乎大脑已经不会运转。
德迈尔站在原地,望着那流动的水柱出神。
染红的水流顺着池底漏到地下,蕾纳甩甩手上的水珠回过身子,发现德迈尔竟然还滞在那里。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于是忍不住开口。
“你……还好吗?”
德迈尔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空洞又疲惫。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德迈尔依旧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他似乎流露出了一种很悲伤的情绪,尽管面无表情,但蕾纳依旧能感受到。
在她看来,只有厌倦才会让人变得麻木机械。德迈尔还残存着对人类脆弱生命的敬畏之心,或许他还能行行好,把她和战俘营里的人放了。
“或许这场战争是可以避免的。”蕾纳继续说道。
“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您身在军营每日如此,而且又看到了维萨城的惨状,为何联邦还要继续行动下去?”
现在已经大规模运用无人化作战,但战争的本质还是人与人的较量。她并非同情远西人,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不该如此。
并不是只有你们的人才会死去,只要停止行动,一切都会结束。这才是蕾纳想表达的东西。
全联并不是没有提出过解决办法,明明可以合理开发晶核,那为什么那个方案被远西人一次又一次否决?
她潜意识中觉得,德迈尔那副因为自己人死去而露出的情感,是极其傲慢的。
曾经富饶的土地变得千疮百孔,远西人管杀不管埋,新月大陆的环境问题和日益加剧的部落冲突,明明都是他们带来的,可他们却依旧在找理由发动战争,从不主动承担后果。
他们确实得到了晶核抵御外敌。但新月大陆上的人呢?
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得到了一轮、又一轮的轰炸。
“蕾纳,战争的动机和后果是政治层该考虑的事,不是军人。”
德迈尔忽然开口,语气却依旧淡漠。
“军人只需要想着怎么把仗打赢,至于该不该打,这不该是我要考虑的事。”
蕾纳正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只见德迈尔忽然双臂撑在她身侧欺身压了上来。
清冷的血腥味攀上蕾纳的心脏,距离太近,近到她一抬头就能对上德迈尔忧郁的眼睛。
“别做多余的事,愚善会害人害己。”
他字字冷硬,高大的身体把蕾纳整个人都囚禁在一片阴影中,强烈的压迫感像一条锁链,紧紧遏制住了蕾纳的喉咙。
“战场不是允许人们犹豫和天真的地方。如果有人真的做了对联邦不利的事,那我一定会杀了她。”
蕾纳僵住了。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她突然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或许是一夜的劳累麻痹了她的大脑,自己的行为已经如此越界,但她竟然毫无察觉,直到踩中了德迈尔的底线,被他拿着枪,一寸一寸的逼了回来。
德迈尔还在注视着她,他的虹膜颜色太浅了,瞳孔放大时,那种变化几乎无处可藏。
即便只是在暗环境下的自然反应,但仍旧让蕾纳觉得不安,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弱小的动物本能的会恐惧这些。
蕾纳立刻逼迫自己从强烈的主观情绪里剥离出来。她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几乎在同一时间竖了起来。
“我……我知道了……没人会……做那种事……”
他好像很生气。
令人窒息的氛围在帐篷里疯狂生长,她觉得自己被德迈尔拽进了一片荒原,那里有战火、有厮杀、有肆意蔓延的绝望、有被他深深埋葬的过去……
蕾纳的手扣紧衣角,她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曾想过去讨好德迈尔以换取自由的机会,可他绝不是那种会被低成本的付出所打动的人,他一个眼神就能洞穿她的灵魂让她不敢再耍任何小心思。
还是抱着敬畏的姿态保持距离比较好,以免让他产生厌恶,蕾纳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空气依旧凝结,德迈尔退开一步,让光线从他肩头路过重新照在蕾纳脸上。
他抬起手,轻抚蕾纳脸上的淤青。
细微的刺痛感钻进蕾纳心里,恐惧似乎被疼痛冲淡了些,但她还是怕,只是僵着后背把身子蜷缩起来。
德迈尔不说话,指腹落在脸颊上的感觉很奇怪,像荆棘,又像云朵。
“蕾纳,你聪明善良,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
“也希望你,不要给我伤害你的理由。”
他的语气很轻,如咒语一般,蕾纳靠在桌台前,鬼使神差地盯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蕾纳鼓起勇气,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等战争结束。”
“那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我不是主,顺其自然吧。”
蕾纳看着他,目光渐渐低垂。
又有伤员被送了进来,德迈尔退开半步,重新带好口罩。
他把立在门口的艾洛特唤了进来,声音清冷低沉。
“带她回去休息。”
“是。长官。”
艾洛特给蕾纳戴上手铐,押着她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