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死吗?”朱承璟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胡小文这混账东西,三番五次妄自揣测他的心思,以下犯上,分明是不想要自己的狗命了。
什么叫把陈夫人叫来?竟把他想成这等卑劣之人。
不过他倒是也意外,原来在外人眼中,他竟是这般不堪!
他只着一件外袍,内里未穿里衣,衣襟半敞。
因这一句话,裹着纱布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那层层纱布便要被挣裂开来。
胡小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实在看不得殿下夜夜辗转难眠,忧思过重。”
朱承璟:“好一个忠心耿耿,那本王就成全你,你自己下去领五十个板子吧。”
五十个板子,行刑者哪怕是用的“保命手法”去打,也定然皮开肉绽。
胡小文抹了把眼角的泪:“殿下,奴婢领罚。”
顿了顿,不死心,又颤声补道:“太夫人这些年,一向是借陈夫人的悦耳之声安神......殿下何不也试试?奴婢方才从府门经过,见陈夫人的轿子正往郡主府去,想来也是去给太夫人念话本解闷的。”
“殿下与太夫人本是一家人,陈夫人能为太夫人解忧,自然也能替殿下分忧。”
朱承璟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小文斗胆抬眼一觑,只一瞬,便读懂了他脸上的神色。
是默认!
他赌对了!
退出屋门的刹那,胡小文几乎是豁出性命般往外狂奔。
他进屋前确实见过许昭宁的轿子,可那轿子并非往郡主府,而是朝着陈府方向去的。
若是在郡主府,他尚有百种法子将人请来,可一旦陈夫人回了陈府,事情便难办了。
好在轿子行得缓慢,胡小文跑得浑身汗透,终是在轿夫换步的间隙追了上去。
“停……轿。”
“给……我停。”
“停......啊......”
轿夫听得这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当即停了轿。
许昭宁掀帘而出,见胡小文拦在轿前,半弓着腰喘得不成样子,也是一脸的疑惑,她是不久前,才知道胡小文是晋王府的总管。
待胡小文稍稍缓过气,许昭宁才问:“胡总管,你这边有什么事吗?”
胡小文抹了把额上热汗,急声道:“太,太夫人有召,请夫人即刻往郡主府一趟。”
许昭宁心想,她才刚从郡主府出来呢。
可瞧胡小文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是真有急事,便点头道:“有劳胡总管跑这一趟,我这便随你回去。”
说完正准备掀帘进轿时,胡小文却伸手轻轻一拦:“陈夫人留步。方才我从后面赶上来时,见你这轿子左侧轿杠与轿身的榫头已然松动,再行恐有滑脱之险,万一摔着夫人可就糟了。不若你先随我往郡主府去,让轿夫们先回府检修轿子?”
许昭宁应道:“也好。”
转头便对轿夫吩咐:“你们先回去吧。”
胡小文也跟着对轿夫道:“陈夫人需往郡主府一趟,晚些时候郡主府自会安排轿子送夫人回府,你们先回去将轿子好生修理一番便是。”
轿夫们虽不识胡小文,却认得他身上那青色圆领衫、乌纱帽与腰束的乌角带,哪敢多言,当即应诺,抬着轿子快步离去。
孔雀巷内共三座府邸,自巷口依次排开是陈府、晋王府、郡主府。三府相隔不算近,若不走小路只循大路,往郡主府去,便必定要经过晋王府门前。
许昭宁见胡小文在晋王府朱红大门前便停了脚,只当他是有自己的差事要做,便打算自行往前。
“陈夫人,请留步。”胡小文笑着叫住了许昭宁。
许昭宁回头:“胡总管,怎么了?”
胡小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陈夫人,我们殿下想见见你,请吧。“
看出了许昭宁脸上的疑惑,他又解释:“实不相瞒,并非是老夫人找你,而是我们殿下。”
这话于许昭宁而言,无异于惊雷炸响,本来脸上还有些笑意的她,听到后脸直接吓白了。
许昭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翻来覆去地琢磨,晋王为何突然要见她?
是因为方晏吗?可她已经在最大程度避着他了,也好些时日没见他了。
是因为上次她贿赂官员一事吗?来找她兴师问罪了,可那日他明明亲口说过,肯放她一马,怎会突然反悔?
还是因为她平日里与太夫人走得近了些,惹得他心生猜忌,觉得她刻意攀附、心怀不轨,别有图谋?
这三件事,不管和哪一件扯上关系了,都算是得罪他了,他会怎么对付自己呢?
陈敬说过这位晋王殿下,杀伐果断,那他会不会用战场上的一套来对付她?砍头或者打板子?
许昭宁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再次抬头看向胡小文,他依旧是带着谦卑的笑意看着她。
“胡总管,我.....”
胡小文只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夫人,请吧。”
许昭宁浑浑噩噩地跟着胡小文进了晋王府的大门,连走了多久、如何进来的都记不清,只跟着他穿过一座规制宏大的院落,进了一间看似书房的屋子。
“陈夫人,劳烦你在此稍候片刻。”胡小文话音落,便轻轻合上了门。
许昭宁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一动也不敢动,静静等着那场属于她的审判。
过了好一会儿,死寂的屋内被一声极轻的“吱呀”划破静谧。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绯色身影立在门前,身姿欣长伟岸,自带一股身居高位者的凛冽气场。
许昭宁心头猛地一紧,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绷得更僵,猛地起身迎接。
朱承璟扯了扯嘴角,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目光牢牢锁着许昭宁,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是本王吓着你了?”
许昭宁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青砖地面的缝隙里:“是臣妇......没注意到殿下来了。”
“坐罢。”朱承璟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椅上落座。
“刚从郡主府过来吗?”朱承璟问。
“回殿下,是的。”许昭宁回话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她将视线落在他眉心处,这样既算是恭敬应对,也不算失了礼数。
屋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唯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虫鸣。朱承璟静静打量着她,片刻后再度开口:“今日陪祖母,念了什么话本解闷?”
许昭宁:“回殿下,念了《西厢记》。”
听她回话间,朱承璟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处薄汗,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已然微微前倾,心头竟生出想要替她拭去汗珠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这样未免太过失礼。
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昭昭素明月之昭,宁静致远之宁。”
他低声念出这两句,语调轻柔了几分,而后清晰唤道:“许昭宁。”
听到这话,许昭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不知这位晋王殿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想看看你的名字,提笔写来。”朱承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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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轻扫过书案,示意她落笔。
许昭宁一头雾水,依言走到书案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取了支笔,又轻轻铺开一张宣纸,预备写下自己的名字。
见她过去,朱承璟也缓步跟上,在案前,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将大半光影笼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静静等候。
被他这样盯着,许昭宁只觉浑身不自在,几番抬眼偷觑,才终于定了定神,提笔落墨。
朱承璟将她的局促与畏惧看在眼里,一方面因为她对自己毫无缘由的疏离感而感到郁闷,一方面又因她这般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模样,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怜爱,恨不得上前柔声安抚她,告诉她:
他不是坏人,请不要怕他。
“殿下,写好了。”许昭宁抬眸望向他。
朱承璟随手拿起宣纸细看,纸上是一笔娟秀规整的簪花小楷。
“字写得极好,可是专门下过功夫?”
许昭宁:“回殿下,臣妇幼时曾随先生习过一段书法,往后便只是闲来,会偶尔提笔罢了。”
朱承璟:“你可知本王的名讳?”
她怎会知晓?即便真的知晓,当朝王爷的名讳岂是她能直呼的,那是大不敬之罪。
她既不敢说不知,更不敢说知。
一时竟僵在原地。
朱承璟绕过书案,拉过椅子在她身侧坐下,提笔在她那行簪花小楷之下,落上“朱承璟”三字,笔锋清劲,自成风骨。
“看看?”他将宣纸递到许昭宁面前。
许昭宁忐忑接过,虽然内心不想看,可还是垂眸认真端详起纸上两行字迹。
身侧之人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拂过耳畔。朱承璟的目光牢牢凝在她的侧颜之上。
长睫如蝶翼轻颤,脸颊不知是天热还是紧张,泛着一层浅淡的绯色,再配上那点染胭脂般的唇瓣,模样温婉动人,竟一时看得失了神。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
他的确是那卑劣之人。
不过,今日之事既已发生了,再无逃避之理,今日就做一回卑劣之人也无妨。
以后躲着这位陈夫人就是了。
既已认定了这个理,他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从她额间缓缓落至眉眼、鼻尖、下颌,细细描摹,再往下,便是那截白皙的脖颈……
周遭静得只余彼此的呼吸声,朱承璟胸腔起伏渐大,绵长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心头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许昭宁只觉身侧目光灼热得逼人,局促得手足无措,不敢再多停留,连忙轻声开口:“殿下,臣妇已经看完了。”
就在许昭宁转头的刹那,朱承璟慌忙收回目光。
终归还是怕吓到她了。
再说了,他也还没无耻到那个地步。
片刻的沉寂后,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稍显低沉:“陈夫人,出去罢。”
许昭宁如释重负,求之不得,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连忙应声:“是臣妇打扰殿下了,臣妇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便要举步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稳稳攥住。
猝不及防的触碰让许昭宁身子一僵,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眸:“殿下?”
朱承璟并未松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指腹轻柔拂过她的手背。方才伏案写字时沾落的几点墨痕,被他细细拭去。
随后,他便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好了,走罢......”
虽是一场误会,许昭宁仍心跳如鼓,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