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座其貌不扬的小宅子里。
“姑母,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您一定要帮我做主啊!”
不同于码头上舌战群雄的泼辣,此时此刻,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主座上老夫人的腿哭嚎。
老夫人满脸不耐之色,一脚撇开妇人:“你这些年换了多少行当,没一样成事的!还不知道消停吗?!”
“姑母,我家男人就晓得读书,偏生这么多年还只是个穷秀才,我不折腾能成吗?”
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膝行几步伏在老夫人脚尖,散乱着头发继续哭。
老妇人毫不留情道:“哼!当初家里头多少伯母姑母都劝你不要嫁,你以死相逼,非要他一个,现在什么苦日子都是你活该!”
“姑母,你就再照拂我一次吧,不能由得我让人欺负了去啊!”
老妇人皱紧眉头,忍不住叹气。
她这个侄女心眼小脾气大,还热衷于钻营蝇头小利,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偏偏,侄女和侄婿都是主意大的主。
安排侄婿去学堂里当教书先生,他嫌弃学生调皮、粗笨,嫌弃月例银子太少,还耽误了他读书科考。
安排侄女去脂粉铺子做妆娘,她嫌给旁人打下手上不得台面,好说歹说让她试试,结果雇主家的小姐及笄当天,跟她讲脂粉涂得薄些,眉毛画的细一些,她嫌弃人家长得丑,当场撂挑子不干了。
如是几次,纵然对弟弟有再深的情谊,老夫人的心也凉得透透的了。
奈何,侄女是弟弟留给她的唯一一件活生生的遗物。
老夫人无奈地阖上双眼,拈着手里的佛珠,“好罢,最后一次。”
妇人大喜,忙跪倒下去叩拜:“多谢姑母!”
老夫人挥挥手,妇人欢欢喜喜走了,孔县令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三天两头闹上一通,不让人消停。”
“唉……毕竟就这么个侄女。”老夫人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的目中皆是疲态,“儿啊,这事儿你同把头打个招呼。”
“好,儿子晓得了。不过,就这一次。娘,你也知道,现在那姓裴的死小子盯着我不放,若是真的让他查出些什么……”孔县令眸光晦暗:“侄女固然只有一个,可是娘,您的儿子也就只我一个,轻重缓急您得拎得清。”
老夫人停下拈佛珠的动作,定定望着他,道:“你是我的亲儿子,我是你的亲娘,自然万事以你为重。”
“那儿子便放心了。”
……
雨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芬芳。
浅淡的金光洒在大地上,一顿午饭的功夫,地上的小水洼就干了个七七八八。
小推车上的雨伞也干了,姜昀合了伞盖,却没有把它拆下来。万一太阳大,或者又下雨,直接打开就能用了。
吃饱喝足之后,姜昀美美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正好是未时三刻,可以带着荷叶包饭去学堂了。
半路上,她绕到崔府,让小厮将几个荷叶包饭送进去,自己却没有入内。她要是进去了,遇上那两位姑娘,保不得那两位再给她多少赏钱。
可她此来是表达谢意,不愿收赏钱。
经过县衙的时候,姜昀停下脚步,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漆金匾额上书“江安县衙”四字,其下厚重的黑漆木门大开,一侧架设登闻鼓,两名佩刀衙役立在门口护卫。
目光跃入木门之内,可以遥遥望见大堂上的公案,还有公堂标配的“明镜高悬”牌匾。
也不知道裴时淮那家伙在不在里面。
应该不在吧?
他和林枫加一块儿能顶八个拆迁队,但是这县衙瞧着还好好的,不像是被他俩摧残过……
也有可能是时候未到,俩人还在蓄力,等着憋个大的。
在心里默默为县衙点柱香,姜昀径直去往了学堂。
学堂对面是一字排开的各色铺子,有本县最大的书铺,有售卖笔墨纸砚的墨宝斋,还有数家代售文人书画的书画坊。
至于学堂本身,不同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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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的沉闷厚重,学堂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的书卷气。
白墙青瓦,凹斗大门,门口两座汉白玉抱鼓石,刻着。微微抬眼,“明德学堂”四个大字在阳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门口两侧,抱鼓石后面立着两根朱漆圆柱,上面挂着一副对联:立德树人千秋业,传道授艺万世功。
同县衙一样,大门敞开。不同的是,学堂效仿国子监的太学门,未设门槛,取“教化无高低,求学无贵贱”之意,也方便年龄小的孩童进出。
里头的庭院中有一方水塘,正中央是圣人左手捧书,右手执笔的石像,圣人四周则是亭亭玉立的莲花,其中含着的正是对学子们将来科举入仕后,为官清廉的期盼。
还未到放学的时辰,学堂内隐隐传出朗朗读书声。距离有些远,姜昀听不真切。
把小推车放在一边,姜昀无意识地凑近大门,仔细倾听,原来里头是在诵读《论语》的“里仁”篇。
小厮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瞧见有个女子靠近大门偷听,立时上前斥责:“你谁啊?!走开!这里是学堂,女子不准入内!”
姜昀左顾右盼,是的,没错,她在大门外,小厮在大门里面。
未免多生事端,姜昀还是说了句抱歉,走开了。
小厮冷哼一声,站在门口紧盯着她,见她当真离开了,才放下心来,继续扫地。
姜昀环顾四周,学堂墙外是个好地方,但是估计小厮不会让。铺子门口也不行,碍着人家做生意指定会挨批。
学堂正门的斜对角是一条宽敞的巷子,她的推车小,摆在那里不会妨碍交通,她便到了巷子口停下,取下小板凳,坐着等学子们放学。
托腮对着学堂大门发呆,姜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没有门槛?
仅限于男子。
只有对男子,只有对付得起学费的男子,才是教化无高低,求学无贵贱。
而女子呢?
只是在学堂门口听一耳朵都要遭到驱逐。
两相对比,讽刺至极!